方默看着沙盘里那群光点重新整合成箭头形的行军队列，有条不紊地向外围推进。
“反应不慢。“
他自语了一句，然后从沙盘旁的微型模型里拣出了一个轮胎人的小人偶。
轻地放在了她们前进方向的路上。
辛弥亚带着队伍沿主干道向城市边缘推进。
她们已经走了大约十分钟。周围的骚扰仍在继续路灯忽明忽暗，垃圾桶会自己滚到路中间挡路但猎犬们已经学会了无视。
不浪费一丝气血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副官在前方探路，忽然举起右拳。
停止信号。
“前面有东西。“
辛弥亚越过队列望去。
商业街入口处，一个由废旧轮胎堆成的“艺术雕塑“立在路中央。黑色的橡胶表面覆着灰尘，造型抽象。
刚才探路时这东西还没有。
辛弥亚眯起双眼。
“咯吱“
轮胎开始滚动。
一块、两块、三块……零散的轮胎从雕塑底部掉落，在地面上弹跳、翻滚，然后重新聚拢。
三米高的人形轮胎怪物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圆滚的轮胎脑袋，歪着“看“向辛弥亚等人。
灰烬猎犬三号没等命令，抬手就是一刀。
刀罡凌厉，正中轮胎人的腰部。
切开了。
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散落的轮胎块在地面弹了几下。
三号收刀入鞘，转身要走。
“咕噜“
轮胎块重新聚合。三秒钟。完好无损。
轮胎人站回原位，歪了歪头，伸出一只由小轮胎组成的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三号的刀又拔了出来。
“别浪费力气。“辛弥亚喝止了他。
“这东西和之前那些车一样，破坏了会自动修复，打它只是在消耗我们自己“
话说到一半，停了。
轮胎人从它身后掏出了什么东西。
两把椅子。
办公椅。带轮子的那种。黑色仿皮坐垫，液压升降杆，五星脚。全新的。
轮胎人把两把椅子推到辛弥亚面前，发出一串含糊的“咕噜咕噜“声。
它在邀请她坐下。
辛弥亚：“……“
整支队伍沉默了三秒。
副官第一个反应过来，怒喝一声，抽出窄剑将其中一把椅子劈成碎片。
椅子的碎片散落一地。
周围安静了半拍。
然后
整条商业街震动了。
街两侧店铺的玻璃门同时弹开。办公椅从里面滚出来。一把、两把、十把、一百把。
沙发从家具店的橱窗里跳出来。
茶几翻了个身，四条腿着地，像狗一样跑出来。
文件柜摇晃晃地排成一列，像军队行军。
它们浩荡荡地涌向辛弥亚等人。
不是冲锋。不是攻击。
是围过来。
办公椅挤在猎犬们身边，不停地往他们腿弯后面顶，试图让他们坐下。
沙发从后面贴过来，软垫蹭着人的后背。
茶几钻到人的手肘下面，把自己当成扶手。
轮胎人站在中间，手舞足蹈地“咕噜“着，指挥这场盛大的茶话会。
“让开！“
猎犬五号一脚踹飞一把椅子，椅子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地，“自己“又滚了回来。
猎犬九号劈碎了一张茶几，碎片在原地重组，两秒后完好如初地再次钻到他的手肘下。
辛弥亚一掌拍碎面前三把椅子，气血消耗了一丝。椅子重组。再拍。再重组。
越打越多。
越拒绝，它们越热情。
副官被四把椅子架住了双腿，强行让他弯曲膝盖坐了下去。他刚站起来，椅子又顶过来了。
“别打了！“辛弥亚厉声制止。
猎犬们停手，但家具们没有停。它们把二十一个人围在了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圈子里，密麻麻，水泄不通。
不攻击。不伤害。
就是不让你走。
就是要你坐下来“喝茶“。
外面。
方默趴在岩石后面，看着沙盘里那二十一个光点被一大群更小的光点团围住，动弹不得。
郭佑庭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精神虐待吧？“
“物理上无害，心理上致命。“方默纠正他，“她们每一次用气血破坏这些东西，都是不可逆的消耗。而城市的修复能力来自城心石本身的规则维护功能，对我的消耗极小。“
“所以你在用椅子……磨死一个武侯？“
“准确说是让她在烦躁中失去判断力。“
方默说着，手指已经摸向了沙盘上另一个区域的开关游乐园。
他拨了一下。
城内。
辛弥亚正准备强行突破家具包围圈，头顶突然飘下了什么东西。
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密麻麻，从天空中源不断地降落。
紧接着是爆米花。
焦糖味的爆米花从楼顶倾泻而下，铺了一地金黄色。
背景音乐响了起来。
欢快的、聒噪的马戏团进行曲。
铜管乐器嘹亮刺耳，配着鼓点和铃铛，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无处可逃。
轮胎人随着音乐扭动身体，跳起了某种滑稽的舞蹈。办公椅们也开始有节奏地上下颠簸，像在给它伴舞。
辛弥亚的脸黑了。
从进入这个鬼地方到现在，她被泥头车追过，被消防栓喷过，被弹簧拳套打过脸，被井盖差点坑进下水道，现在又被一群椅子按着“喝茶“。
头顶还在下爆米花。
耳朵里灌满了马戏团音乐。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蛮荒边境一路杀到大祭司的位置，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侮辱。
不是生死之威。
是尊严的碾碎。
有人在看着她。
有人在俯视着她，把她当成笼子里的白鼠，然后丢几块爆米花下来看她的反应。
辛弥亚攥紧的拳头在轻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要爆炸的愤怒。
但她没有爆发。
她压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些被她拍碎的椅子，重组的时候，碎片是从地面浮起来的。
茶几被踹飞后，它的四条腿先是陷入地面几毫米，然后才弹起来重新组装。
轮胎人被砍断后，散落的轮胎块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会短暂地发出一道微弱的白光。
所有怪物的修复能量，都来自脚下。
来自这座城市的地面本身。
辛弥亚抬起头，隔着漫天的肥皂泡和爆米花，盯着天空中某个不存在的方向。
她不知道对方在哪里看着她。
但她知道，她找到突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