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迈过门槛。
脚底的触感从普通石板变成了某种冰凉湿滑的材质，像是踩在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上。
城堡内部比外面更暗。
光线从塔壁上极窄的缝隙中渗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辨不出来源的甜香。
菲利普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
方默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余光扫过左右。
大厅很宽阔。
穹顶高得离谱抬头望去，顶部几乎消失在黑暗里，只隐约能看到某种结晶体悬挂在上方，偶尔折射出暗红色的微光。
厅内两侧的石柱后面，站着人。
方默没有刻意去数。但精神力的被动感知范围内，至少有三十个以上的气血波动源，分布在大厅的不同位置。
他们的呼吸很浅。
心跳很稳。
经过训练的那种稳。
菲利普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
方默也停了。
莉莉娅和上官亦心分列在他身后左右。
一秒。
两秒。
然后，身后传来了石门合拢的声音。
那声音很重。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菲利普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层维持了十几个小时的温和笑容，在石门关闭的回响中消退了。
不是消失是被一种更冷的表情替代了。
审视。评估。和猎人翻开陷阱盖板时一模一样的从容。
“方默先生。”
菲利普的声音还是那么有礼，但语调变了。不再是联络官的语调，而是宣判者的。
“接下来，我会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客套。”
石柱后面的人走出来了。
灰色长袍。兜帽压低。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乌鸦。
灰烬神殿的祭司袍。
方默数了一下。
四十二人。
其中有七个气息沉得看不到底。
大宗师以上。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方默三人包裹在正中央。
大厅尽头的高台上，一把石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老者。
枯瘦。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风干的羊皮。双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长得不成比例，指节突出，像竹节。
他没有穿祭司袍。
一身黑色素袍，除了领口处绣着一只很小的、银灰色的闭眼乌鸦。
方默认得这个纹章的变体。
辛弥亚是“灰鸦”睁眼乌鸦。
闭眼乌鸦，代表“沉眠者”。
在灰烬神殿的层级中，比辛弥亚至少高两个档次。
老者睁开眼。
瞳孔是浅灰色的，几乎没有黑色的虹膜，像两片蒙了尘的旧镜子。
“方默。”
他的声音像干裂的木头被缓慢折断。
“三螺旋印记的第十七位持有者。辛弥亚用生命换来了你的消息。”
老者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形比坐着时高出很多，瘦长得不协调。
“我本该对你更客气一些。”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
“但你杀了辛弥亚和她的二十一名猎犬，烧毁了三颗记忆矿晶，并且在我的边境上戏耍了我整整十四天。”
老者在距离方默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所以我决定不客气了。”
他伸出一只手。
“交出三螺旋印记的控制方法，和时渊蝉蜕。然后我给你一个全尸。”
大厅里安静极了。
四十二名祭司的气血几乎同时攀升，空气中弥漫的压力开始变得有重量它压在肩膀上，压在后背上，压在呼吸的每一次起伏上。
莉莉娅的手在发抖。
上官亦心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方默的胳膊。
方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枯瘦的手指。灰色的指甲。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
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真诚的觉得好笑。
“全尸？”
方默偏了一下头。
“辛弥亚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事实。
“她带了二十个人。大宗师两名，宗师级十八名。猎犬精锐。装备齐全。还有那条什么静默之香能追着人的气息跑。”
方默把双手插进袖子里。
“你猜怎么着。”
他歪着头看向老者。
“她的骨头，现在是我手底下一条积木龙的磨牙棒。”
大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四十二名祭司中，有三四个人的呼吸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老者的灰色瞳孔缩了缩。
“年轻人。”他的声音沉了一度，“辛弥亚只是个前哨。我不是。”
“哦？”方默的眉毛挑起来，“那你是什么？”
“我是打扫残局的人。”
老者的灰袍无风自动。
方默感觉到了从老者体内涌出的气血浓度，远超大宗师的范畴。
武侯。
甚至可能是武侯的巅峰。
在这个级别上，方默的经验等级（52级）对应的基础素质不足以正面硬抗。
但方默的底牌从来不在自己身上。
“你的说辞有个逻辑漏洞。”方默开口，语速不快不慢，“你说交出方法给你全尸，但如果你能硬抢，何必开口？”
他看着老者的表情。
“你不确定强取会不会毁掉印记。对吧。”
老者没有回答。
但他收回手的动作只收回了一厘米已经是答案。
方默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所以我给你一个反向提议。”
他掌心朝下，城心石的印记亮了。
“滚出我的视线。否则我把印记连同这座塔一起炸了。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老者的灰色瞳孔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动。
方默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掌心印记的银光暴涨，城心石的能量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轰！
三道巨大的身影从地面拔地而起。
最前方是那头积木龙。三米高的身躯由无数几何模块咬合而成，通体泛着灰蓝色的金属光泽，颈部的鳞片在空气中发出嘎嘎的摩擦声。
左侧是两尊轮胎人。黑色橡胶构成的躯体粗壮矮胖，没有面孔，只有胸腔处一圈圈螺旋纹路在缓慢转动。
三尊构装体同时释放出气血压制。
宗师顶阶的气息从积木龙身上倾轧而出，直接将前排六名祭司撞得后退了三步。两名离得最近的灰袍人脚下一软，单膝跪地，口鼻同时渗出血丝。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武”
有人惊呼出半个字，就被积木龙颈部发出的低频轰鸣震得闭上了嘴。
两尊轮胎人向两侧扩散，橡胶躯体在移动中无声变形，将方默、莉莉娅和上官亦心完全挡在身后。
方默站在三尊构装体中间，面不改色。
“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构装体气血共振的加持下，每个音节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我不是辛弥亚那个级别能留住的人。你想试试你自己够不够格，我奉陪。但代价你先想清楚。”
老者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评估。
他在重新计算。
方默看得出来这老头没有被吓住，但他在犹豫。犹豫的点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打完之后，印记还能不能完整保留。
这就够了。
方默需要的不是胜利，是时间。
“阁下”
老者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然后，变故发生了。
从人群最外围，一道身影暴起！
速度快得惊人大宗师级的全力爆发。
那是一个穿着圣艾兰士兵制服的守卫。头盔压得极低，手中的制式长枪在起身的瞬间已经化作一道银色光弧，枪尖笔直刺向老者的后心。
“神使大人快走！”
声音年轻。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疯狂。
“为了真正的传承！”
老者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他连头都没回，右手反手一探，两根枯瘦的手指夹住了枪尖。
金属碰撞骨骼的声音刺耳至极。
枪身弯曲。枪杆断裂。
老者左手随之拍出。
掌风裹着灰黑色的气血罡气，重重拍在那名守卫的胸口。
闷响。
守卫的身体凌空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蓬血雾，重重砸在石柱根部，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的头盔飞脱了。
方默看到了他的脸。
年轻。二十出头。嘴角还在溢血，但表情平静得反常。
和回龙峡外那个画三螺旋的“灰犬七”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种“我做了我该做的”的坦然。
大厅里一片混乱。
四十二名祭司中至少有一半人把注意力从方默身上移开，转向了那名暴起的守卫。
有人在喊：“叛徒！”
有人在拔武器。
老者拍完那一掌后身形微顿重伤一个大宗师不费什么力气，但他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方默等的就是这个。
“走！”
他没有向门口冲。
门已经关了，那扇石门起码有半米厚，外面还有重甲守卫。
方默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积木龙收到指令。
它扭转庞大的身躯，几何模块在旋转中重新排列颈部缩短，前肢合拢，整个上半身化作一个巨大的钝锤形态。
目标：大厅右侧的石壁。
那面墙。
方默在下来的路上用构装体扫描过整座塔的结构。
所有墙壁中，只有这一面的厚度异常比其他墙薄了将近三分之二。
薄，意味着背后有空间。
积木龙发力。
灰色气流在它的“拳头”上凝聚法则擦除的前兆。
轰！
整座哭泣之塔都在这一击下颤抖。
黑色岩石崩裂。碎石飞溅。灰尘从穹顶倾泻而下。
一个直径三米的大洞出现在墙壁上。
洞口后面
不是相邻的房间。
不是外面的天空。
是一条螺旋阶梯。
石质台阶一圈圈向下旋转，消失在看不到底的黑暗里。
从下方涌上来的风又冷又湿，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腻。
还有声音。
极其微弱的、此起彼伏的、疯狂的
祈祷声。
上官亦心的身体猛地一僵。
“就是这个……”她的声音在发颤，“和我在天府武国听到的……一模一样……”
方默没有犹豫。
“进去！”
他一把抓住上官亦心的手腕，另一只手搭上莉莉娅的肩膀，三人同时冲入洞口。
两尊轮胎人挡在洞口处，橡胶身体膨胀变形，将破洞严严实实地堵住。
积木龙转身，面朝大厅内部。
方默的精神力指令传来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
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灰色气流从喉管中喷涌而出。
老者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冰冷至极。
“拦住他们！活捉！不惜一切代价！”
方默已经听不见了。
他拽着两个人，踩着螺旋阶梯拼命向下。
台阶很窄。空间逼仄。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放大成密集的鼓点。
下方的祈祷声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个人。不是十个人。
是上百个声音交织在一起，用同一种韵律，反复吟诵着同一个音节。
上官亦心的脸色惨白如纸，但她咬着牙没有停。
方默一边跑一边释放微型构装体向下探路。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构装体的回传画面中，阶梯的尽头出现了。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穹顶悬挂着无数钟乳石，它们的表面被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浸润，像倒悬的血柱。
溶洞正中央
一座祭坛。
由白骨堆砌而成。
人骨。
数以千计的人骨交错咬合，垒成了一座十米高的锥形台座。台座上捆绑着密密麻麻的人体。
他们还活着。
胸口在起伏。
方默的脚步在阶梯最后一级停住。
莉莉娅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气。
上官亦心攥紧方默袖口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
方默扫视祭坛。
那些被捆绑的“祭品”中，有男有女，年龄各异。
但其中至少有二十多个人
穿着天府武国黑甲军的内衬。
他们的铠甲被剥去了。只剩贴身的黑色短褐，胸口的军徽位置被刀刃刮掉，留下一片片凹凸不平的刮痕。
方默呼吸一滞。
上官亦心的声音在精神链接里传来，颤抖但清晰：
“黑甲军……果然是他们在向这里输送人……那些被抓的叛国余孽……根本不是被处刑……是被献祭……”
方默没有回答。
他在看祭坛上方。
空气中有一道裂痕。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缝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裂缝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深紫色，边缘像是在呼吸一样收缩膨胀。
它还在成型中。
还没有完全打开。
但已经能感受到从裂缝深处涌出的、带有质量的寒意。
那些祈祷声，就是在加速这道裂缝的成型。
方默正要移动脚步，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从祭坛边缘的角落传来。
“你……”
他循声望去。
祭坛最底层，紧贴着地面的位置，一个被铁链锁得无法动弹的老者。
枯瘦得只剩骨架。皮肤上布满了抽取式的灰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吸食生命力。
他的头颅勉强抬起了几厘米。
嘴唇蠕动着。
上官亦心立刻侧耳。
她的精神力自然地接收了那些微弱的气音，转译成精神链接里的文字：
“星……星图……在……裂缝……后面……”
老者的头颅重新垂落下去。
方默站在原地。
星途碎片不在圣艾兰。
它在那条裂缝的另一端。
这座祭坛存在的意义就是打开那条通道。
脑海里的拼图终于合拢了最后一块。
灰烬神殿追杀他，追的不只是三螺旋印记。他们要的，是用印记做钥匙，加速打开这条通向未知异空间的裂缝。
星途碎片，他们也想要。
或者说裂缝另一端的东西，他们觊觎了很多年。
身后的螺旋阶梯里，脚步声传来了。
很多。
很密集。
轰隆隆的，像一群人在全速冲刺。
伴随着积木龙被什么东西重击后发出的金属扭曲声越来越远。
构装体的阻拦撑不了太久了。
方默回头看了一眼。
阶梯通道里，灰色袍影已经出现在了旋转的弧度之后。
前方裂缝。
后方追兵。
方默转回身来。
他盯着那道深紫色的空间裂缝看了两秒。
裂缝还在成型中。没有完全打开。但它的吸力已经开始向外溢散祭坛上那些祭品的头发和衣角都在向上飘拂。
方默做了决定。
“抓紧我。”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莉莉娅和上官亦心同时攥住了他的胳膊。
方默迈步。
不是向后退。
是向前走。
走向白骨祭坛。走向那道呼吸着的裂缝。
身后追兵的脚步已经涌入了溶洞。
老者那冰冷至极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拦住他！”
方默没有回头。
城心石的全部能量在这一刻涌入双腿。
他带着莉莉娅和上官亦心，踩着白骨台阶向上攀去。
十米。
裂缝的吸力暴增。
紫色的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在灰烬神殿众人惊怒的目光中，三个人的轮廓被拉伸、扭曲、压缩
然后消失在裂缝之中。
溶洞里只剩下风灌入空洞的呼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