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費爾伍德城的老街區比新城區要嘈雜得多。
蒸汽管道沒有新區那麼規整，裸露在牆外的銅管銹跡斑斑，接口處時不時噴出一小團白汽，路過的行人早已見怪不怪，連躲都懶得躲。
方默走在最前面，莉莉婭和上官亦心並肩跟在後面。
今天沒有安排正事。
朱沁雪收到了他的短箋，回復只有一個字︰“好。”
下一批調貨最快十天之後。
這段空窗期，方默索性帶著兩人出來走走，順便熟悉一下費爾伍德的城市脈絡。
老街區的街道比新區窄了將近一半，兩側的建築牆面被歲月燻得發黃發黑。
賣雜貨的、修鞋的、磨刀的、賣舊書的，攤子一個挨一個擠在路邊，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種栗子比昨天那家的小一圈。”上官亦心蹲在一個炒栗子攤前，用手比劃了一下。
莉莉婭彎腰看了一眼︰“品種不一樣。昨天那家用的是北坡大板栗，這家是南坡的矮種栗，甜度高但個頭小。”
“你怎麼連栗子品種都知道？”
“昨天回去翻了資料。”莉莉婭理直氣壯，“身為隨行秘書，掌握本地農產品信息是基本功。”
上官亦心抿著嘴笑了一下，買了兩包，一包遞給莉莉婭。
方默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老街區的盡頭有一片半露天的茶攤區，十幾張矮桌散落在一棵巨大的鐵皮榕下面，樹冠遮住了大半陽光。
這種地方最適合听閑話。
方默挑了一張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葉茶。
莉莉婭和上官亦心在對面坐定，一邊剝栗子一邊四處打量。
茶攤上大多是上了年紀的本地人，三五成群湊在一起，要麼下棋，要麼扯閑篇。
方默耳朵豎著，一邊喝茶一邊過濾周圍的信息流。
大部分是無用的噪音——誰家兒子考上了哪個武道學堂，東街肉鋪漲了三個銅板，諸如此類。
直到——
“……你說那個暗網監察會，真有那麼邪乎？”
聲音從方默右後方傳來，是兩個須發花白的老頭，面對面坐著喝茶。
方默沒有轉頭，但整個人的注意力瞬間收攏到了那個方向。
“邪乎不邪乎的，反正二十年前我親眼見過。”
說話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褂，手里捏著一把蒲扇，語氣篤定。
“隔壁巷子那個老鄭，當年為了找他失蹤的閨女，散盡家產，托了多少人都沒用。最後不知道從哪兒搭上了那條線，三天之內就收到了消息——他閨女被人拐到了北郡礦場。”
“後來呢？”
“後來他帶人去贖回來了。”老頭扇了兩下蒲扇，“但他再也沒跟任何人提過那個組織的事。誰問都搖頭。”
“怕什麼？”
“不是怕。是規矩。”老頭壓低了聲音，但在方默的精神力感知範圍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听說跟那幫人打過交道的，都得守一條死規矩——事後閉嘴。誰多嘴，誰就從世上消失。”
另一個老頭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那誰敢去啊。”
“有命懸一線的人，什麼都敢。”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方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暗網監察會。
這個名字他在黑市那晚就听到過一次，但當時只當是地下勢力的吹噓。
現在第二次從毫不相干的人嘴里听到，而且細節具體到“二十年前”、“隔壁巷子”——虛構的概率大大降低。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兩位老人的桌子。
“二位老先生。”方默微微躬身，笑得和氣，“打擾了，我是外地來的學者，對費爾伍德的民間傳說很感興趣。剛才無意間听到二位聊天，想請教個事。”
灰布長褂的老頭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
“問吧。”
“您說的那個組織，有人知道怎麼聯系他們嗎？”
老頭的蒲扇停了。
另一個老頭已經站起身來，端著茶碗往旁邊挪了兩步。
灰布長褂的老頭盯著方默看了三秒，然後重新搖起蒲扇，嘴角向下撇了撇。
“年輕人，有些事當故事听听就得了。”
“我——”
“老頭子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擱，起身走了。
方默站在原地，沒有追。
強行追問只會適得其反。
他慢慢踱回自己的桌子坐下。
上官亦心低聲問︰“他走之前在想什麼？”
“後悔。”上官亦心剝著栗子殼，頭沒抬，“後悔說多了。還有一點點……提防。他在評估你是不是故意湊過來套話的人。”
方默點了點頭。
反應正常。
一個真正知道內情的人，被陌生人追問時的第一反應就是閉嘴。
這反而證明——他說的是真的。
方默坐回去，沒有急著離開。
又喝了兩壺茶。
期間茶攤上的人換了幾茬。
快到午後，一個新客人坐到了方默剛才問話的那張桌子上——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圍著粗布圍裙，手上有常年干重活留下的老繭。
茶攤老板給他上茶時，方默听到老板說了一句︰“老陳，今天收工早啊。”
“嗯，下午沒活兒。”
老板沒再多說，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方默等了一會兒，起身走到吧台前，假裝續茶。
他把銅板放在櫃台上，順口說了一句︰
“老板，你們這兒的茶真不錯。我在新區喝了半個月，都沒這個味道。”
老板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笑著擺了擺手︰“新區那都是給外地人喝的，味道兌過的。咱這兒老街坊不講究那些花里胡哨。”
方默把銅板又加了兩枚，往老板那邊推了推。
“多給的，算我茶錢。”他壓低了聲音，“再問一句——剛才那兩位老先生說的事兒，我知道不該多嘴打听。但我確實有急事想找那條路子。你能不能給指個方向？”
老板收錢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方默一眼，又低頭擦了擦櫃台。
“年輕人。”
“嗯。”
“那個東西……我只听過一種說法，不知道真假。”
方默等著。
老板的手在櫃台上畫了個圈︰“這城里有七座老鐘樓，你知道吧。”
“知道。城區東西南北各有分布，是前朝留下來的報時塔。”
“對。”老板的聲音低到幾乎听不見，“傳聞說，午夜時分，按照特定的節奏，依次敲完七座鐘樓的門環，就能觸發那條線的聯絡暗號。”
方默眉頭微動︰“什麼節奏？”
老板苦笑了一下。
“我要是知道，還用在這兒賣茶？市面上流傳的版本我見過不下十種，有說三長兩短的，有說連敲七下的，還有說得配合口訣的——五花八門，十之八九都是後人編的。”
方默沉默了兩秒。
“那真正的節奏——”
“沒人知道。”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語氣很肯定，“至少我認識的人里，沒有一個真正敲成功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