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等他们走远，走上前去。
第七座钟楼的门环是黄铜的，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摸上去冰凉粗粝。
他握住。
咚。
咚。
咚。
松手。
手指从铜环上移开的瞬间，方默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来自钟楼内部。
而是来自——身后。
大约十五米外，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感知到的生命体，正站在暗处。
对方的气息收敛得极度精密，如果不是方默在最后一次叩击时刻意将精神力扩散了一圈，根本不可能发现。
方默没有转头。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手，站在原地，面朝钟楼。
身后那个存在也没有动。
两边都在等。
方默等了十秒，然后像前六座钟楼一样，转过身，抬脚准备离开。
身后依然没有声音。
没有人喊住他，没有暗号，没有接头。
方默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刻意放慢，就那么从容地走出了小广场，拐进旁边的巷子。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不急。
如果那个人是暗网监察会的观察者，那么今晚的表现已经足够了。
如果不是——那就当散了个步。
巷子很深，两侧的墙壁把头顶的天空挤成一条窄缝。
方默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回响，均匀而平静。
走出巷子，他拐上了回酒店的路。
城东方向，天际线的边缘泛出一抹极淡的灰白。
快天亮了。
方默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大亮了。
莉莉娅在客厅沙发上打着盹，膝上摊着半本圣艾兰贵族家谱，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
上官亦心倒是醒着，安静地坐在窗边翻一本本地游记，听到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方默脱下外衫随手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没提钟楼的事，也没提那个藏在暗处的存在。
有些事在没有确切结果之前，说出来只是徒增变数。
“你脸色不太好。”上官亦心轻声补了一句。
“走了一晚上路，正常。”
方默喝完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闭眼歇了一会儿。
莉莉娅被他的动静弄醒，揉着眼睛坐直身子，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嘟囔了一声“几点了”。
“快九点。”
“那朱小姐说的那批鲸云石”
“不急，等她消息。”
方默打了个哈欠，去里间补了两个小时的觉。
临近正午，酒店前台送来拜帖。
朱沁雪的字迹，说下午过来坐坐，带了点东西。
方默让莉莉娅准备些本地的茶点，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
下午两点刚过，朱沁雪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没有舞会上那身繁复的缎面裙，而是一件浅青色的窄袖衫，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形坠饰无疆物流的家徽。
“方先生。”她进门先冲上官亦心笑了笑，“亦心。”
“沁雪姐。”上官亦心站起来，帮她接过手里的小匣子。
匣子不大，掌心长短，乌木质地，扣得严实。
朱沁雪把它搁在茶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上次说的第二批，一共三块，品级跟之前的一样。”
方默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三块拇指大小的鲸云石躺在丝绒衬布里，表面泛着淡淡的乳白色辉光，成色确实不差。
“辛苦了。”
“应该的。你那个第二版仓储方案还没给我呢。”朱沁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写了大半了，今晚整理好给你。”
方默合上匣子，顺手推到一旁。
莉莉娅适时端上茶点，朱沁雪拈了块糕点尝了尝，评价道“你们从天府带来的厨子手艺不赖”。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朱沁雪这人有个好处不端架子。虽然是无疆物流的继承人，但跟人说话时很松弛，不会让场面变得拘谨。
上官亦心跟她相处时也放松了许多，偶尔插几句话，不像头一次见面那样拘束。
方默等了一阵，在话题自然过渡到“费尔伍德城内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时，随口接了一句。
“对了，之前听本地人提过一个东西，叫什么暗网监察会？听起来挺唬人的，真有这回事？”
他说得很随意，姿态就是闲聊扯淡。
朱沁雪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你从哪听来的？”
“老城区茶摊，两个老头聊天提了一嘴。”方默摆摆手，“我也就随口一问，这名字起得跟话本里的黑道组织似的。”
朱沁雪没急着回答，把杯子搁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你听到的那些老头，多半也就知道个名字。”她开口的时候压低了些声量，“这东西……怎么说呢，圣艾兰消息最灵通的那批人里面，十个有九个碰不着它的边。”
方默挑了下眉。
“这么夸张？”
“不是夸张。”朱沁雪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措辞，“暗网监察会是圣艾兰最老的情报组织，比王室还老。不归任何家族管辖，不向任何权力机构汇报，他们只做一件事收集和售卖情报。但买家必须是他们自己筛选过的。”
“筛选标准是什么？”
“没人知道。”朱沁雪摊手，“从来不主动招揽任何人。你想找他们，只能自己凑上去，然后等他们决定要不要搭理你。”
方默点点头，做出“还挺有意思”的表情。
“那交易形式呢？见面谈还是”
“全程匿名。”朱沁雪打断他，“不见面，不留名，不记录。你不知道对面是谁，对面也不会问你是谁。所有联络和交易据说都是单线的、一次性的。做完一笔就断，下次再联络要重新走流程。”
“保密性倒是拉满了。”
“这也是为什么王室拿他们没辙。”朱沁雪耸耸肩，“连线索都抓不到，怎么管？”
方默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朱沁雪又拈起一块糕点，咬了半口，忽然补了一句。
“方先生，我不知道你打听这个是纯好奇还是有别的想法。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她抬起头，脸上的轻松劲儿收了收。
“这个组织规矩极重。如果你试图打探他们内部的人员构成、组织架构、或者任何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哪怕只是多问了一句不该问的，结果就是永久拉黑。”
“就这样？”
“你觉得就这样是好事？”朱沁雪笑了一声，但笑意没到眼底，“被拉黑的人之后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说不清来源，查不到出处，但就是会让你日子非常难过。我家老爷子年轻时手底下有个幕僚，据说就是犯了这个忌讳。后来那人在费尔伍德待不下去了，举家搬走，去了大陆另一头。”
方默沏了口茶，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