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从土墙后面站起来。
上官亦心跟在他后面，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方寻澈转过身，烟叼在嘴角，上下打量了方默两秒。
“你。”
他认出来了。
“上次在煤棚给我看照片的那个。”
方默走近几步，站在岗亭门口，和他保持了三米左右的距离。
“我需要你再跟我说一些事情。关于遗迹第三层。”
方寻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我就知道你会再来。”
他扫了一眼上官亦心，没多问，转身走进岗亭里面。岗亭内部很小，一张破木箱权当桌子，地上散着几个烟头和空罐头壳。
方寻澈一屁股坐在木箱上，左腿伸直，右腿曲着，烟夹在指间慢慢烧。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巡逻队换岗的窗口只有二十分钟。”
方默进了岗亭，上官亦心守在门口望风。
“上次你给了我六个符号。我已经见过苗千禾，第七个符号是。现在我需要知道更多遗迹深处到底有什么东西伤了苏晴惠。”
方寻澈吐出一口白烟，盯着脚尖看了几秒。
“你去过第三层了？”
“还没。但我需要知道里面的情况。”
方寻澈点了下头，把烟叼回嘴里，腾出双手卷起左臂的袖子。
从手腕到肘弯，小臂上浮着一层扭曲的纹路。
不是纹身。
纹路本身在发光。
淡青色，像某种藤蔓或者血管的走向，在皮肤下面蜿蜒盘绕。黄昏的光线里，那些线条格外清晰，微微搏动着，频率很慢，大约两三秒一次。
上官亦心在门口偏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就是光尘留下的。”方寻澈把袖子又放下来，“地表层还算安全，空气里没什么异常。但下到第三层以后，空气里开始漂浮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我们管它叫光尘。极细的颗粒，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像阳光里的灰尘，但更细，更亮。”
方默蹲下来，和他平视。
“沾上皮肤就会留痕？”
“对。洗不掉，刮不掉。”方寻澈摸了摸左臂，“我算轻的。我在第三层待的时间短，只有四十分钟。”
“苏晴惠呢？”
方寻澈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
“她离得最近。”
“离什么最近？”
方寻澈点燃新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第三层深处有一种……东西。”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像花。半透明的。像水晶又像肉。没有香味。”
方默的脊背绷紧了。
苗千禾在监狱里说的是同样的描述。
“那东西长在地上？”
“长在墙壁上。成片的。整面墙都是。”方寻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准备，因为前两层什么都没有。第三层的通道尽头是个圆形大厅，墙壁上全是那种花。不动的，像标本。但空气里全是铁锈味。”
“铁锈混着旧铜钱的味道？”
方寻澈看了他一眼。
“你去过？”
“别人告诉我的。”
方寻澈哼了一声，没追问。
“苏晴惠走在最前面。她当时负责采样她是队里的生物分析员。她伸手碰了其中一株花的表面。”
他停住了。
手指间的烟抖了一下。
“然后？”方默追问。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至少当时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她采了样本，我们继续往深处走。但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她说头疼，然后我们开枪打碎了其中一株因为有人说它动了。”
方寻澈的左手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小臂上的光纹。
“枪响之后，苏晴惠直接倒地了。没有任何征兆。”
方默没打断他。
方寻澈继续说：“我们把她抬出来，送到地面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后来醒过来一次，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寻澈的手停了。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左臂上的光纹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搏动是整条小臂刷地发出青白色的光，亮得把岗亭里的阴影全部赶走。
方寻澈的瞳孔急剧放大。
他的身体开始轻微震颤，背脊僵直，嘴唇翕动着，声音变得空洞而飘忽。
“花在说话……花在说话……”
反复这一句。
上官亦心从门口快步走进来，右手按在方默肩膀上，示意他别动。
方寻澈的头微微后仰，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光纹暗了下去。
他猛地低头，双手撑住木箱边缘，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
“我……”他抬起头，表情茫然，“我刚才说了什么？”
方默和上官亦心没有对视。
“你说到苏晴惠醒来的时候，然后停了一下。”方默语气平稳，“可能是走神了。”
方寻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他显然不完全相信这个说法，但也没追问。
“……每到月圆夜，这东西会像活物一样在皮下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三年了，越来越频繁。”
方默没有接这个话题，换了个方向。
“光尘是从那种花上散发出来的？跟植物有关？”
方寻澈摇头，又点头。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植物。它没有根系，不需要土壤。但形态确实像花。越靠近深处，空气里的味道就越浓。铁锈混着旧铜钱。”
他掐灭第二根烟，从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指甲盖大小的碎水晶。
颜色浑浊，表面像裹了一层薄雾。
他把东西塞进方默手里，指腹粗糙的触感在方默掌心划过。
“这玩意儿靠近同类会发热。我在遗迹里捡的，放了三年了，偶尔会自己亮一下。也许对你们有用。”
方默攥住碎水晶，感受着它微凉的温度。
“谢了。”
方寻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巡逻队快回来了。你们赶紧走。”
方默把碎水晶揣进贴身的内兜，带着上官亦心从岗亭后面绕出去，沿着南侧碎石坡的路线撤离。
跑出四百米后，方默回头看了一眼。
方寻澈还站在岗亭门口，瘦长的身影在暮色里像根竖着的枯树枝。他点了第三根烟。
二十分钟后，三人在镇外高地汇合。
莉莉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调了两下旋钮。
方默把碎水晶从内兜取出来，放在仪器旁边。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之前在冰原峡谷获得的黑色碎石。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仪器的指针轻轻摆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
“有反应。”莉莉娅低声说。
回到旅舍，方默把碎水晶和黑色碎石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碎水晶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持续了四五秒，然后慢慢消退。
上官亦心站在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这两块东西之间有感应。”
方默把碎水晶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走到桌边，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北岚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方寻澈的级别太低，更多内情他不知道。队长失踪了。剩下的活口只有苗千禾。”
他抬头看向莉莉娅和上官亦心。
“下一站，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