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支线走了一个多时辰。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方默在一处巨石下停了脚。
石头高约三米，灰白色，底部三分之一埋在土里，上半截微微前倾。从迎风面看去，石头就像一堵矮墙，把后面的空间完完整整地挡住了。
背面是一片平坦的泥地，风吹不进来，地面干燥。
“就这里。”
莉莉娅拍了拍地蜥的脑袋让它趴下，开始卸驮包。上官亦心拔出匕首清理地面上的碎石和枯枝。方默绕着巨石走了一圈。
前面、左侧、右侧普通石头该有的样子。风蚀的纹路，几道裂缝，几丛附着的苔藓。
但背面靠底部的地方，有几道平行的刻痕。
浅的。如果不蹲下来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四道平行横线，间距均匀，每道大约十公分长。
不是风化形成的风蚀的痕迹是不规则的、弯曲的。这四道横线太直了，太整齐了。
人为的。
方默用手指摸了摸刻痕的深度。浅，但利落。工具是金属的，不是石头碰石头留下的那种毛糙感。
他没声张。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营地那边帮忙支帐篷。
上官亦心的帐篷位置选在巨石最底部那块凹进去的位置。她把地钉砸进去的时候，匕首柄无意间磕在了石头底座上。
“咚”
回音。
空的。
她顿了一下。又用匕首柄在同一位置敲了两下。
“咚、咚。”
回声在石头内部扩散开，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上官亦心抬头看方默。
方默走过来。
他从莉莉娅那里接过一把折叠工兵铲，反过来用金属铲面平贴石头底部，从左往右缓慢滑动，每隔一拳的距离停下来敲一下。
“笃。笃。笃。咚笃。笃。”
第四下的位置，回音明显变空。
他继续往右移。
“笃。笃。咚咚笃。”
第三、第四下都是空的。
差不多半米宽的范围，石头底部内侧是中空的。
莉莉娅凑过来：“挖开看看？”
方默摇头。
石头底座的空洞位置被碎石和泥土完全掩埋，要挖开至少得清理半个小时以上。天已经全黑了，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太远。在不了解内部情况的前提下贸然开挖，不是好选择。
“记住位置就行。”
方默用匕首在巨石表面刻了一个小十字做标记。
“今晚守夜缩短轮值。两个小时一班。有任何动静，立刻叫所有人起来。”
莉莉娅和上官亦心都点了头。
晚饭是莉莉娅用折叠炉煮的干粮糊。把压缩饼干掰碎丢进锅里，加水煮开搅成稀粥的状态，撒一点盐和干辣椒面。味道一言难尽，但热乎。
向导从自己的袋子里摸出几块黍饼。黄褐色，硬得跟石头片子差不多。他掰了掰没掰动，递给方默一块。
“泡汤里吃。”
方默把黍饼丢进剩下的半碗粥里，它沉下去冒了两个泡，浮起来的时候还是硬邦邦的。
上官亦心接了一块，试着咬了一口。牙齿“嘎巴”一声响，饼纹丝不动。
她对着饼看了三秒。
“比我奶奶的鞋底还硬。”
向导嘿嘿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啃完有力气跑啊。”
方默把自己那块硬饼用匕首削成薄片，泡进热粥里。这样软得快一些。削出来的碎屑掉在地上，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黑色甲虫爬过去叼走了一粒。
上官亦心学他的办法，把饼削成片。削了三刀，匕首差点打滑切着手指。
“这饼拿来当武器都行。”莉莉娅评价。
篝火烧得不大，刚够照亮帐篷周围两三米的范围。火光之外是浓稠的黑暗。巨石把风隔在了外面，营地这边安静得只剩柴火的“噼啪”声。
向导吃完饼喝了几口水就钻进帐篷了。他今天话少了很多，从进入那片废弃营地开始就没怎么开口。到了这会儿脸色还是灰的，眼皮子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精气神。
方默值第一班。
篝火添了几根粗柴，够烧两个小时。他背靠驮包坐着，碎水晶攥在右手里，左手搭在匕首柄上。
十一点。
十二点。
一切正常。风声、虫鸣、远处什么动物的低嚎。碎水晶温度平稳，没有异常波动。
十二点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咚。”
方默的脊背瞬间绷直。
声音很闷。从身后传来的从巨石内部传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
“咚咚。”
两下。比第一下稍快，间隔不到一秒。
然后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咚。”
又是一下。
方默慢慢转过身，面对巨石。火光在石面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裂缝或变化。
他等了三十秒。
“咚。咚咚。咚。”
同样的节奏重复了一遍。一长两短一长。间隔均匀。
不是随机的声响碎石滚落或者地下水流不会产生这么规律的节奏。
方默握着匕首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翻转匕首，用刀背抵住巨石表面，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穿进石头里。
内部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
节奏变了。
方默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再敲。退后两步，弯腰伸手进帐篷，先摇醒上官亦心，再摇莉莉娅。
上官亦心是被轻轻拍醒的，睁眼看到方默的手势食指竖在唇前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无声地翻身坐起来。
莉莉娅动静大一些。方默捏住她肩膀晃了两下，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被方默的手掌按住嘴才彻底清醒。
三个人蹲在巨石前。
方默比了个“听”的手势。
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
“咚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
和刚才方默回敲之后收到的回应一模一样。
莉莉娅的脸色变了。她飞快地从腰包里抽出能量探测仪，调到微能量频段，贴着巨石表面缓慢移动。
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
普通石材的背景值是一条几乎平直的线。但在巨石底部他们白天敲出空洞回声的那个位置波形线出现了微弱的起伏。
不大。幅度很小。
“有振动源。”莉莉娅把屏幕转给方默看，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但不是生物信号。没有心跳和呼吸的特征。更像是……机械震动？或者流体？”
上官亦心把耳朵贴在石面上。
整个人静了将近半分钟。
“在下面。”她直起身子，“不是石头内部的空洞。声音是从空洞下面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方默盯着巨石底座。
“咚咚咚咚咚。”
又重复了一次。然后停了。
三个人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再没有声响。
二十分钟后，莉莉娅再次扫描。屏幕上的微弱起伏消失了，波形线恢复了平直。
上官亦心贴了一会儿石面，摇头。
“里面像是空了。但刚才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方默没有说话。他回到篝火旁坐下，碎水晶攥在手心里。
凉的。整个过程中碎水晶的温度都没有明显变化不像遇到“花”或者光尘时会发热。
不是同一类东西。
天亮得很慢。
后半夜方默没有再睡。上官亦心也没有。两个人一人一边靠着帐篷坐着，听了一整夜的风声。
巨石再没发出任何动静。
天光亮起来的时候，方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走到巨石前，从兜里掏出一截炭笔。
在石面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日期下面画了敲击的节奏一横一横两短横一横用简谱的方式记录下来。
莉莉娅起身看着他写，打了个哈欠。
“不挖？”
“不挖。”方默收起炭笔，“如果回来时有机会再探。”
向导已经醒了。他缩在帐篷里看着三人在巨石前面忙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问又不敢问。
方默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收拾东西。继续走。”
队伍收拾装备继续前进。身后巨石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