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岩洞穹顶的裂隙里渗下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阴天。
方默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湖心那团火还在烧。
跟昨晚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摇不晃，连形状都没变过。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蹲在卵石滩上拧开水壶灌了两口。
水是从上一层营地带下来的存量，剩得不多了。
上官亦心已经在湖边了。
她蹲在岸石上，双手捧着湖水往脸上泼。
泼完之后整个人弹了一下，嘶了一声。
“这水冰得我头皮都紧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的时候踩到一块滑石差点打趔趄。
方默没搭话，把水壶递给她。
上官亦心接过去喝了一口，抹了把嘴，把壶还回来。
“那个火，一晚上没灭？”
“没灭。”
“你盯了多久？”
“后半夜换的班，盯到天亮。”
莉莉娅从帐篷里拱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已经攥着扫描仪了。
她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数字。
“光尘浓度跟昨晚持平，没涨。”
方默点了下头，开始收拾营地。
帐篷压缩，地钉拔出来，混合盐扫回袋子里。
三个人吃了点干粮，灌满最后两壶存水，背上包，沿湖岸往南走。
卵石滩的宽度在缩窄。
走了大概两里路，头顶的岩壁开始往下压，湖岸从七八米宽收到不足三米。
脚下的卵石也变了，变成碎裂的页岩碎片，踩上去咔嚓响。
前方出现了一道垂直的裂缝。
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岩壁，宽度大概半米，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方默停下脚步。
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把耳朵凑到裂缝边上。
很轻的声音。
低频的嗡鸣，持续不断，带着金属刮擦硬物的尖锐底色。
他后退了一步。
上官亦心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对。
“什么声音？”
“铜网触须。”方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惊陵甲的那种，刮岩壁的声音。”
上官亦心的脸色变了。
她还记得那条甬道里的铜网壁，那些暗铜色的触须从两侧射出来的速度和力度。
他们上一次是卡着四十秒的休眠窗口才冲过去的。
莉莉娅已经蹲下来了，把声波探测仪的探头对准裂缝深处。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三个人都看到了。
密密麻麻的活动信号。
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片的，铺满了探测范围内的每一寸通道。
莉莉娅调了一下灵敏度，信号点没减少，反而更密了。
“完全堵死了。”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方默看，“这条裂缝通向的就是我们来时那条甬道的另一侧出口。触须数量比我们经过那段至少多三倍。”
方默拿出地形图比对了一下位置。
裂缝的走向、距离、高度差，全对得上。
这确实是来路的另一端。
但现在这一端已经不是路了。
他把地图收起来，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上官亦心跟在后面。
走了二十几步，她开口了。
“前面是湖，后面是铜网触须。”
她靠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我们卡在中间了。”
方默站在卵石滩上，转头望向湖心。
那团火焰还在那里。
橙色的光打在深蓝色的湖面上，石岛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矗着。
他盯着那座岛看了十几秒。
然后低头翻开手腕上的北辰之星。
北辰之星的外壳在苍溟古星的法则环境下没法展开全部形态，但基础工具转换模式还能用。
他在功能菜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简易锯片”和“钻孔器”两个选项。
都是纯机械结构，不依赖能量驱动。
莉莉娅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开始翻自己的工具包。
防水布，还剩两大张。
捆扎带，一整卷。
密封胶条，半管。
她把东西摊在地上清点了一遍。
“材料勉强够。”
上官亦心看看湖面，又看看她俩摊在地上的那堆东西。
她指了指岸边长着的几棵矮树，树干比成年人的小臂还细，歪歪扭扭的，叶子稀疏得可怜。
“砍树造木筏？那些树还没我手腕粗。”
莉莉娅头也没抬。
“不造木筏，造浮筒。用防水布裹干树枝扎成束，比木筏轻便，吃水浅，三个浮筒用横杆连起来就是三角浮台。”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但原理我会。”
上官亦心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方默已经站起来了，北辰之星的核心部件开始变形，金属外壳重组成一片带锯齿的薄刃。
他走到最近的那棵矮树跟前，试了一刀。
锯片咬进树皮，木屑飞溅。
树干虽然细，但纤维韧得很，锯了十几下才断。
上官亦心搬运断下来的枝条，按长短分好堆。
莉莉娅蹲在地上裁防水布，用捆扎带量好尺寸，每一束枝条的直径和长度都卡得很准。
方默负责锯，锯完了帮着捆。
三个人没怎么说话。
干活的时候不需要废话。
上官亦心把第一束枝条扎紧的时候，手掌被树皮磨出了两道红印。
她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捆第二束。
太阳或者说岩洞穹顶渗入的那点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的时候，三束浮筒扎完了。
每一束外面裹着两层防水布，接口处用捆扎带勒紧，缝隙灌了密封胶。
莉莉娅从矮树上选了三根最直的枝条当横杆，把三个浮筒连成三角形，交叉点用绳索绞死。
方默把浮台推到水边，自己先踩上去。
浮台下沉了几厘米，湖水漫过防水布的边缘，但没翻。
他在上面站了半分钟，换了几个位置踩，浮力稳定。
“一个人没问题。三个人加物资要分批装。”
他跳下来。
接下来是分装物资。
三个背包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按重量分成三份，塞进三个防水袋，分别绑在三个浮筒的中段。
方默用剩下的防水布裁了几片桨叶，形状不太规整，但够大。
他把桨叶绑在削直的树枝上，缠了三层捆扎带，试着在空气里划了两下。
“能用。”
天暗下来了。
岩洞穹顶的光消失了，只剩湖心石岛上那团火焰在远处亮着。
方默把浮台推到水里。
浮台平稳漂浮，湖水的涟漪从底部散开，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方向的那道垂直裂缝。
嗡鸣声比白天更清晰了。
金属刮擦岩壁的频率更密，偶尔还夹杂着短促的啪啪声，是触须抽打石面的动静。
上官亦心已经跳上了浮台。
浮台晃了两下，她蹲下来抓住横杆稳住重心，抬起头。
“不走也得走了，走吧。”
方默和莉莉娅先后上了浮台。
三个人各持一片桨叶，朝着湖心那团橙色的光划出了第一桨。
浮台在暗蓝色湖面上缓缓划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