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船板上的刻痕地圖拍了下來，又用指腹把每一道線條細細摸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的細節。
北辰之星的測繪功能還能湊合用。
他把拍下的照片和北辰之星之前記錄的湖岸輪廓數據疊在一起比對。
刻痕地圖上的彎曲航線不是隨手畫的。
那條線刻意避開了湖底凸起最密集的幾個區域，繞了三個彎，方向指向湖泊的東南方。
“漩渦標記有兩處。”莉莉婭湊過來看手機屏幕，“第一處在離石島大概四百米的位置，第二處在航線中段偏後。”
方默把手機收起來。
“明天沿這條線走。”
當晚三個人睡在船里。
船艙窄，三個人擠著，上官亦心蜷在船頭，莉莉婭縮在中段，方默半坐在船尾，背靠著船舷。
湖面有風。
很輕的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把水面吹出細碎的褶皺。
方默閉著眼，耳朵一直豎著。
後半夜的時候，水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
很遠，很低，像是什麼重物在湖底翻了個身。
響了一下就沒了。
方默睜開眼，等了五分鐘，沒有第二聲。
天亮的時候，基座上的火焰還在燒。
三個人啃了兩塊壓縮干糧，灌了幾口存水。
方默和上官亦心各持一把槳，莉莉婭坐在中段負責觀察水面和調度重心。
小舟離開石島的淺灘，駛入開闊水域。
方默按照刻痕地圖上的航線調整方向，盡量貼著那條彎曲的路線走。
劃了大約一刻鐘，水下的凸起開始變多。
有些距離水面只剩一兩尺，槳葉入水的時候偶爾會刮到。
上官亦心的槳又踫了一下。
這回她有準備，手腕一轉卸掉了力。
她把槳收起來，探身往水下看。
水不算渾。
那個凸起的頂部距離水面不到半臂，表面覆著灰綠色的東西。
上官亦心用槳柄撥了撥。
灰綠色的苔蘚脫落了一片，露出下面的石面。
石面上有雕紋。
藤蔓圖案，纏繞交錯，線條流暢。
跟遺跡里那些石柱上的風格一模一樣。
“是建築。”她把槳收回來。
方默沒停槳。
“整片湖底原本就是一座建築群。水位漲上來把它淹了。”
他的槳葉劃過水面，帶起一串細小的藍色微粒，在光線下閃了一下就散了。
“我們現在是從一座沉沒的古城上面劃過去。”
上官亦心沒接話，重新拿起槳繼續劃。
又過了一個時辰。
三個人的胳膊都開始發酸了。
小舟的速度從一開始的勻速降到了勉強維持。
方默換了一次手，把槳從右邊倒到左邊。
這時候水流變了。
之前的湖水幾乎是靜止的，槳葉入水後阻力均勻。
但從這個位置開始，水面有了方向從東南方向往外推的涌流，不算猛，但持續不斷。
方默加大了劃槳的幅度。
船速沒怎麼變。
他又加了兩成力。
船勉強維持住了方向，但明顯費勁了不少。
“水在往回推。”上官亦心也感覺到了，“東南方向有什麼東西在把水往外擠。”
莉莉婭抬起頭，往前方水面上看。
她看了幾秒，抬手指了一個方向。
“那邊。”
方默和上官亦心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前方大概兩三百米的位置，水面上橫著一道長條形的陰影。
不是波浪，不是光影。
是實體。
顏色深灰，在藍黑色的湖面上很扎眼。
長度目測二十丈往上，高出水面的部分不多，但輪廓很清晰。
方默調整船頭方向，朝那道陰影劃過去。
越靠越近，陰影的細節逐漸浮出來。
是一艘船。
大船。
木制的，側傾在淺水中，船身左舷幾乎貼著水面，右舷高高翹起。
船身上覆滿了水銹和藤壺，灰綠色和暗褐色混在一起，把原本的木色完全蓋住了。
甲板有一半露出水面，板縫里長滿了不知名的水草。
桅桿斷了，剩下半截斜指著上方，頂端懸著幾根腐爛的繩索，在微風里輕輕擺動。
方默放慢了劃槳的速度，讓小舟緩緩靠近沉船的右舷。
船尾朝著他們這一側。
船尾板上有字。
被水銹糊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的筆畫。
方默從工具包里摸出一把硬毛刷子，探身過去在船尾板上刷了幾下。
水銹一層一層剝落。
四個字。
“楚江仙奴”。
上官亦心正在收槳，听到這四個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听過這名字。”
方默轉頭看她。
“三百年前那批探寶船隊。”上官亦心皺著眉回憶，“滄南洲的舊史書里提過幾筆，說是當時有一支船隊試圖深入某個內陸水域尋找古物，一共去了七條船。”
她頓了一下。
“傳說沉在‘龍吸水’的地方。”
方默看了看刻痕地圖上標注的兩個漩渦符號。
“龍吸水。”他重復了一遍。
莉莉婭已經在用聲吶探頭掃沉船周圍的水域了。
“船體大部分沉在水下，左舷觸底，吃水大概三丈。船頭方向的湖底有大面積建築廢墟這艘船是擱淺在沉沒的古城屋頂上的。”
方默把小舟劃到沉船右舷的中段位置。
右舷翹起的部分離水面大約兩米高，船板上的藤壺和水銹比其他地方薄一些。
方默順著船板往上掃了一遍。
在靠近船腰的位置，有一處破洞。
破洞的邊緣參差不齊，木板向內塌陷，不是撞擊造成的，更像是木料從內部腐朽後自然坍塌。
洞口大約一人寬，內部漆黑。
方默把碎水晶從內袋里拿出來。
這塊跟了他一路的碎水晶，在不同位置的反應一直是最可靠的方向指示。
他把碎水晶往破洞方向舉了舉。
掌心傳來溫度變化。
微微發熱。
方向指向沉船內部。
他把碎水晶收回去，轉頭看了看上官亦心和莉莉婭。
“我進去看一眼，很快。”
上官亦心把繩頭系在沉船露出水面的一根錨樁上，固定住小舟。
方默攀上沉船右舷，踩著藤壺和水銹一步步挪到破洞邊緣。
他打開帽燈，從破洞探頭往里看。
船艙是傾斜的。
因為整艘船側翻了大約四十度，艙內的所有東西都滑向了左舷一側，堆在最低處。
腐爛的木箱、散落的繩索、碎裂的陶罐，亂七八糟摞在一起。
方默的帽燈光束掃過艙內，在右舷內壁的中段停住了。
那里靠著一座木櫃。
木櫃的一半嵌進了船壁的加固肋骨之間，沒有隨船傾斜而滑落。
櫃門半開著。
門縫大約兩指寬。
方默的帽燈光從門縫切進去的那一瞬間，櫃子內部有什麼東西反射了一下。
暗銀色的光澤，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