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千禾寫的是︰花是突然出現在遺跡第三層的，隊員們發現時它已經完全成形，半透明，會發光，踫了之後三公主倒地不起。
突然出現。
已經成形。
沒有人形模具，沒有喂養過程，沒有十二個孩童。
方默把日記合上，低聲說了一句。
“這跟我們在白麻遇到的是一種東西嗎？”
長廳里安靜了幾秒。
莉莉婭沒接話，她還在拍銘文。
上官亦心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很小︰“也許不是同一種，只是長得像。”
方默把日記塞回衣兜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繼續看，別漏了什麼。”
他繞回鼎身正面，蹲下去看地面。
鼎正前方的石板上，三個同心圓嵌套在一起，圓心處那個“封”字被他剛才擦干淨了，黑色顏料的殘留在燈光下顯得很清晰。
他用手掌按了按那個字，石板冰涼，沒有任何反應。
然後他站起來，把燈光轉向長廳側面。
左側牆壁的中段開著一扇小門，門框是石質的，高度不到五尺，要彎腰才能進去。
方默走過去，先把燈探進去看了一眼。
門後是一段向上的石階。
他記下位置，轉身走回來。
鼎身上還有沒清理的部分，不能急著走。
方默沿著鼎身把剩下的銘文區域挨個清理。
軟刷蘸了點水壺里的存水，刷起銅銹來比干刷快，但水不多，他只敢用幾滴。
鼎身背面偏左的位置，露出第二段長銘文。
這段比之前那段更詳細。
莉莉婭蹲在旁邊，終端屏幕和鼎面幾乎貼在一起，比照庫的翻譯逐行往外跳。
方默一邊听她念，一邊在腦子里拼接完整的意思。
銘文描述了萬佛花的完整制作流程。
被選中的孩童一共十二人，年齡在五歲到七歲之間，身體必須“無疾無疤”。
選中之後關入專門鑄造的人形青銅模具里，模具是躺式的，只露出頭部和雙手，四肢被固定。
每天供給最好的飲食五谷、肉脯、果漿，比皇宮里的伙食還好。
長到一定年紀，還會給他們分配配偶。
但人從進入模具的那天起，終生不能移動。
方默刷到“終生不能移動”這一句的時候，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說話，繼續刷。
十六歲，開始在食物里摻入一種“黃色粉末”。
銘文沒寫這粉末是什麼，只說“取自地心”，“色金黃，味辛苦”。
大約一年後，被固定者的皮膚表面開始生長半透明的薄片狀凸起。
兩年後，薄片長成完整的花瓣形態，從背部和四肢伸展開來，每一片花瓣都有三尺長，顏色淡青偏白。
方默听到“淡青偏白”四個字，跟上官亦心對視了一眼。
淡青色。
跟方尋澈手臂上光紋的顏色、跟晶刺滲出的光芒顏色，都是同一個色系。
莉莉婭繼續往下念。
銘文記載，第一代皇帝袁武始皇對萬佛花寄予了極高的期望銘文原話用了一個詞，翻譯出來的意思接近“長生”或“不朽”。
始皇親自監督整個培育過程，從選童到成花，耗時十一年。
花成之後，始皇命人將花體研磨成粉，自己第一個服用。
結果寫在下面三行里。
莉莉婭念的速度慢下來了。
“服粉者初覺神清體健……三日後躁狂不止……七日後言語顛倒、認人不能……”
她停了一下，往下滑了兩行。
“十四日，已食者九人，六人暴斃于居室，三人……”
最後三個字的翻譯標著黃色的中等置信度。
“‘自裂而亡’。”
上官亦心靠在旁邊的台座上，雙臂抱在胸前，听到這里眉頭皺了一下。
方默伸手在下巴上蹭了蹭，灰塵蹭到了臉上，他沒管。
“九個人試服，六個暴斃，三個把自己撕裂了。”
他重復了一遍。
“然後呢？”
莉莉婭翻到銘文的最後幾行。
“始皇大怒，令毀花焚模，禁此術，永不復行。”
方默站起來。
他從兜里掏出一支短鉛筆和那個一路上用來記錄的小本子，把銘文里的關鍵信息簡要抄了一份。
抄完之後，他翻到本子空白頁，在左半邊寫了一行字︰
銘文癥候神志不清、躁狂、言語顛倒、暴斃/自裂。
然後在右半邊寫了另一行字︰
甦晴惠癥候全身僵直、無法行動、意識清醒、無癲狂。
兩行字並排擺在一起。
上官亦心湊過來看了看。
“完全兩回事。”
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很確定。
“銘文上寫的是瘋了，人控制不住自己，最後死了。三公主是清醒的，眼球能動，她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但身體被鎖死了，動不了。”
方默盯著本子上的兩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對不上。”
他承認了這一點。
“要麼是同一種花在不同成熟階段釋放的東西不一樣，癥候也不一樣。要麼就是兩種花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只是外形相似。”
他把鉛筆夾在本子里合上。
“現在下不了結論。先把能記的全記了，回頭跟晶刺、根須樣本的數據放在一起看。”
莉莉婭點了下頭，把終端收好。
方默沒有急著離開鼎身。
他繞到鼎的另一面，還有一片銘文區域沒清理。
這次軟刷刷了幾下，底下露出來的不是萬佛花的內容了。
是另一個人的事跡。
銘文的開頭用了一個不同的稱號。
莉莉婭湊過來看了一眼比照庫的結果︰“第二代……繼位者，袁武始皇第四子。”
方默把這一片全部刷干淨。
第二代的銘文篇幅比始皇的還長，字數幾乎多出一倍。
翻譯出來的大意是︰這位四皇子少年時就跟著軍隊打仗，先後平定了三處叛城，繼位後擴建了別天古城，把城牆往外推了一圈，又向西南方向拓展疆域，打下了大片新地盤。
方默快速瀏覽這些內容，在腦子里歸類軍事擴張、城市建設、疆域拓展，標準的帝王功業敘事。
但看到後半段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
銘文反復提到一個詞組，莉莉婭翻譯出來是“南方異族”。
第二代皇帝和這些南方異族打過仗，也做過交易。
其中有一次記載特別詳細他親自率隊南下，帶回了一批戰利品和一個人。
莉莉婭逐字念出來︰“……攜南蠻巫祝一人歸，置于……”
後面的字被銅銹糊死了，而且這一塊的銅銹特別硬，軟刷刷不動。
方默試著用刀尖輕輕剔了幾下，只掉了一小片，露出的字跡也模糊得不可辨認。
“別硬來。”上官亦心在旁邊說，“回去之後用化學試劑慢慢泡，能還原。”
方默收了刀，把終端對準這片被銹覆蓋的區域，從三個角度各拍了一張。
“回去想辦法還原。”
他直起腰，把軟刷塞回側包。
鼎身上能看的基本看完了。
他轉身走向長廳左側牆壁中段的那扇小門。
門框很矮，石質的，邊角磨得很圓滑，像是被無數人的肩膀和頭頂蹭出來的。
方默彎腰往里邁了一步。
右腳踩在門檻內側的石板上。
石板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