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从仪器包里摸出那只便携望远镜，侧着身子凑到裂隙边缘，把镜筒伸出去半截。
她看了大约十秒钟，缩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
“虫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黑褐色那些不是蜂窝，是巢。拳头大，一团一团挤在墙上。巢口有虫子进出，暗黄色的，体长一指左右，飞的时候翅膀振动频率很低。”
她把望远镜递给方默。
方默接过来看了一眼。
墙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褐色团块比裸眼看到的更清晰，每一个巢口都有暗黄色的虫体在爬进爬出，动作迟缓但数量极多。远处有几只飞在空中的，翅膀扇动的幅度很大，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隔着一层石墙都能隐约听到。
有几只虫子的腿上夹着灰白色的碎屑，正往巢口拖。
碎屑的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
骨渣，或者腐肉。
方默放下望远镜，没有递给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也没伸手要。她贴着裂隙的边缘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一下。
“腐肉味就是从那些巢里散出来的。刚才在石室里闻到的那股子潮味，源头在外面。”
方默翻开苗千禾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他已经翻了不下二十遍，几乎每一页的正文都能背下来。但边角的侧批他之前没有逐条核对过，有些字迹太小，用的是铅笔头，在帽灯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从后往前一页页翻。
第三十七页右下角，铅笔字，歪歪扭扭挤在装订线旁边。
“腐虫巢，避之，勿惊。”
五个字加一个逗号，一个句号。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方默把日记递给莉莉娅，指了指那行字。
莉莉娅看完之后又把望远镜凑到裂隙边上扫了一圈。
“可见范围内的虫巢至少有几十个，集中在建筑外墙的凹角处和窗洞边缘。分布不均匀，南面墙上最密，北面偏少。”
她顿了一下。
“有几个巢口的虫子在拖东西进去，灰白色的碎块，形状不规则。骨渣的可能性比较大。”
方默没再往外看。
他退后两步，脱下外套，把袖子往里面卷了两圈，攥成一团，塞进裂隙口。
堵得不算严实，上下两端还漏着缝，但主体的风道被截断了。腐臭的气味立刻淡了下来。
他把最上面的缝隙留了两指宽，勉强能侧着脑袋往外瞄。
“别在这个口待了。”
他转身环顾石室。
东面墙有裂隙，不能走。北面墙是实的。西面他靠过的那堵墙也是实的。
南面。
方默走到南面墙根，蹲下来，用靴跟在石板上挨着敲。
头两块，闷响。
第三块，空腔声。
他掏出刀，沿石板边缘把灰土剔掉。上官亦心蹲到另一侧，两个人各抠住石板一端，同时发力。
石板比外面那些轻，大概只有三四十斤重，一掀就起来了。
底下不是坑。
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口，能看到向下倾斜的石面和两侧粗糙的毛石墙。
方默探头进去，帽灯照了一圈。夹道宽度刚够一个人弯腰通过，高度大概到胸口位置，往下的坡度不大，目测延伸了十几米之后拐了个弯。
没有虫巢的气味。
干燥，积灰很厚。
“走这里。”
莉莉娅把仪器包的肩带收紧了一截，钻了进去。上官亦心跟在后面。方默最后进入，把石板从里面拉回原位，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夹道里的灰尘被三个人搅得飞起来，莉莉娅呛了两声，拿手背捂住口鼻。
方默没催她。
积灰说明这条夹道很长时间没有被使用过，也没有虫子或其他活物进出。相对安全。
三个人弯着腰前行。帽灯在墙面上晃出三团光斑，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
夹道两侧的墙壁上隔几步就有一个壁龛，大小不一，有的浅得只有一拳深，有的能塞进半条胳膊。
第一个壁龛里放着一个碎裂的陶偶，头没了，只剩下身子和两条腿，表面的彩绘全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黄的泥胎。
第三个壁龛里是一块炭化的木头，原本可能是某种器物的一部分，但已经辨认不出形状。
第五个壁龛是空的。
方默在每个壁龛前都停了两秒，看一眼就走。
没有腐尸蜂的气息，没有光尘的反应，碎水晶的温度也没有变化。
夹道在第十二步的位置拐了个弯，方向大致从南转向了东，然后开始下行。坡度变陡了一些，脚下的石面有人为凿出的横纹防滑。
又走了大约二十步。
前方的夹道突然变宽，顶部也高了起来，方默直起腰的时候脑袋离石顶还有一掌的距离。
夹道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开了一个方形的洞口，没有门，直接通向外面。
方默走到洞口，关掉帽灯。
外面是露天的。
不对不是露天。
头顶极高处仍然是岩层的穹顶，但距离太远，帽灯照不到，只能看到青灰色的漫射光在上方弥漫。
他站在洞口往外看。
这里是那座高建筑的底层侧面。脚下是粗糙的石砌地基，往外走两步就是碎石地面。从这个角度抬头，能看到外墙上那些黑褐色的虫巢挂在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和他之间隔着一段垂直距离。
虫巢在上面，他在下面。
暂时没有被察觉。
方默蹲下来，招手示意后面两个人出来。
他选了一处背对虫巢方向的墙角，那里有两块大石头斜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遮蔽空间。
莉莉娅从包里掏出隔音布，把地面上的碎石片和瓦砾碴子铺盖住，踩上去不会发出脆响。
三个人蹲进墙角。
上官亦心靠着石头，胸口起伏了几下，长长吐了口气。她手掌撑在膝盖上，掌心全是灰。
莉莉娅拧开水壶，抿了一小口，瓶盖拧回去的时候手指头还在轻微发抖。
方默没喝水。
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铜镜。
镜面朝外，对准建筑方向。
镜子里浮现出灰白色的光点。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数十个。
散布在建筑外墙的各个位置，从底部到中段，密密麻麻。每一个光点的位置都与他之前透过裂隙看到的虫巢完全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