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侧身挤了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耳室，面积只有密室的三分之一。帽灯照进去的时候，光柱里飘着被砸起来的灰尘。
地面铺着一层干枯的植物残渣，踩上去沙沙响，有的已经碎成粉末。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
麻袋的布料已经半腐朽了，袋口裂开，往外漏着粉末。
深褐色的粉末。
不是黄色。不是竹简里描述的“金粉”成色。
更接近暗红褐色。
方默从背包外侧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
他蹲下来，从麻袋漏出的粉末堆里捏了一小撮，放在指腹上搓。
粉末很细，比面粉还细。
搓开之后指腹上有轻微的温感不是摩擦生热的那种，是粉末本身带的温度。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
没有明显的气味。
上官亦心在旁边看着，没凑过来。
莉莉娅挤进耳室，从仪器包里抽出密封采样管，用药匙从粉末堆的表层和底层各刮了一份，分装封管，贴上标签。
方默把指腹上的粉末擦到手套面上，站起来。
麻袋一共四个。
两个袋口裂开漏了粉，另外两个袋口扎着麻绳，绳结还算完整。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隔着袋面按了按。
里面的粉末实，压得很紧。
每袋大概有七八斤。
方默退开一步，蹲下来看地面。
干枯的植物残渣铺了大约一指厚，踩上去的脚印很清楚。他用刀尖拨开表层的残渣。
底层混着极细的灰白色颗粒，和暗红褐色的粉末不同，更接近砂粒的质地。
他从腰包里摸出那块小磁石，在颗粒上方划过。
一部分颗粒被磁石吸了起来，贴在磁石表面，细细密密的。
含金属成分。
方默把磁石上的颗粒抖进另一根采样管，封好。
竹简里写的是“菌丝与矿液混合”。
这里的粉末是暗红褐色，不是金黄色。颜色差得很远。
但金属成分对上了矿液里出来的东西，带金属颗粒不奇怪。
颜色不同可能意味着加工流程不一样。竹简记载的金粉要“反复晾晒研磨”，这些麻袋里的东西可能只完成了前几道工序，是半成品。
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配方。
方默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样本带回去让韩研究员做成分分析，比他蹲在这里猜要靠谱一百倍。
他起身往耳室深处看。
耳室尽头有一道低矮的拱门，顶部只到他胸口的位置，要弯腰才能过。
拱门外面是一条横向的通道。
方默弯腰穿过去，帽灯扫了一圈。
通道比夹道宽，两个人并排走绰绰有余。墙壁上间隔大约五步挂着一盏铜灯，灯座是莲花形的，灯芯早就枯朽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残根。但灯座本身保存完好，铜质发绿，形制和长厅里的不同，更精致。
通道右侧的墙面上有壁画。
方默走近去看。
褪色很严重。
颜料大面积脱落，剩下的部分也被潮气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大致的构图。
最左边的一组画面是人群。
十几个人形排成两排，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他们前方矗立着一株巨大的植物花朵的形状。花瓣舒展，花蕊处画着密集的线条。
花下面有一个圆形的结构。
井。
圆口，有石栏，画了深度线。
有人站在井边，手里捧着陶罐，罐口朝下，正在往井里倒东西。液体用白色的线条表示，从罐口流出来，落进井中。
方默拍了一组照片。
“花、井、液体。”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莉莉娅凑到壁画下方，把透视扫描仪贴在墙面上。仪器嗡嗡响了几秒，屏幕上跳出灰度图像。
“墙后面有空腔。”
她指着屏幕上的暗色区域。
“大概在墙面往里半米的位置，空腔的截面是圆形的，直径……两米左右。入口方向不在这面墙上，封死了。”
方默盯着扫描图看了几秒。
圆形截面，直径两米。
壁画上画的那口井。
他从背包里掏出上官亦心手绘的归墟地图，铺在地面上，把帽灯压低。
当前位置他用铅笔头标了个叉。
从叉的位置往南画一条线，是长厅和铜鼎的方向。往北画一条线，是他们刚才通过的夹道和石室。往东，是那座挂满腐尸蜂虫巢的高建筑。
壁画上的井，如果在现实中存在，按照壁画的方位关系和通道的走向推算
大约在神殿中轴线的西侧。
方默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标注了问号。
“先不往西走。”
他把地图折起来收好。
“先回长厅，把这里的粉末样本和铜鼎旁边的陶器残留做个对比。能对上的话，至少确认这些东西是同一套流程里的产物。”
三人沿原路返回。
通道、耳室、密室、夹道。
灰尘被来回踩了两遍，脚印叠着脚印。
从夹道回到石室之后，方默掀开那块石板，帽灯往上照了照。石室里的空气比之前好一些，裂隙口堵着的外套还在，没有被动过。
三人穿过石室，沿台阶下行回到小门前。
经过那几块埋着殉骨的石板区域时，上官亦心忽然停下了脚步。
方默往前又走了两步才察觉，回头看她。
上官亦心弯着腰，帽灯照着脚边的地面。
她旁边就是第一个被撬开的浅坑，坑里的骸骨还维持着之前被翻动过的样子。
她没有看坑里面。
她看的是坑边缘的地面。
石板和石板之间的接缝处卡着什么东西，反射了一点帽灯的光。
上官亦心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头，从缝里把那个东西捏了出来。
圆环形。
暗铜色。
一枚手环，或者臂环，直径不大，可能是少年或女子戴的。表面氧化得厉害，但内壁相对光滑，有字。
方默走回来，从上官亦心手里接过铜环。
他掏出放大镜，帽灯调到最亮，贴着铜环内壁看。
字很小，刻痕很浅。
“第四子，南征之始。”
方默把放大镜收起来。
二代皇帝。铜鼎中层的功绩铭文里提到过，二代皇帝曾派人南征，从南方带回了一名巫祝。
第四子可能是皇帝的第四个儿子，也可能是某种排行编号。
南征之始这枚铜环可能是南征出发时制作的信物或标识。
它从埋着殉骨的石板缝里掉出来。
方默把铜环装进小号密封袋，揣进胸口内袋。
“这可能是某位追随南征的人的遗物。”
他把密封袋的封口压了两遍。
“也可能就是二代皇帝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