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沒有回答上官亦心的話。
他在長廳里快速轉了一圈，帽燈依次掃過每個出口。
南門通向廣場廣場外面就是高建築，蟲巢的大本營，這條路等于送上門。
東側是來時路，通向夾道、石室、最終回到地面。但嗡鳴聲正從那個方向滲進來，說明蟲群已經擴散到了東側通道附近的區域。
北側的小門半掩著。
方默走過去，把門推開一條縫，帽燈照進去。
門後是一段盤旋向下的石階。台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牆壁潮濕，有水漬從接縫處往下淌。階梯消失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
嗡鳴聲在這個方向最弱。
“下去。”方默把背包帶子收緊。“比堵在這兒強。”
莉莉婭已經在往身上套儀器包的肩帶了。上官亦心從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銅板是之前從石台旁邊掉落的裝飾件跟在最後面。
方默打頭，彎腰鑽進小門。
石階很陡。每一級的高度接近小腿，踩下去膝蓋得彎很深。牆壁兩側的石面打磨過，但年代太久，表面起了一層滑膩的水膜。方默左手扶著牆，右手抓著背包肩帶，一步一步往下踩。
第一個轉角。
帽燈照到對面牆上嵌著一個壁燈座，蓮花形的銅底座，燈芯爛成了黑糊糊的一截。
第二個轉角。
牆壁更濕了，水漬匯成細流，沿著台階邊緣往下淌。莉莉婭的靴子踩在水流上打了個趔趄，方默回頭伸手擋了一下。
第三個轉角。
嗡鳴聲已經很遠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滴落下的回聲，滴答、滴答，節奏不均勻。
第四個轉角。
空氣涼了一截。方默呼出一口氣，帽燈下看得到薄薄的白霧。
第五個轉角。
石階到底了。
帽燈掃出去，光柱在空間里散開。
半圓形的拱室。面積比上面的長廳小得多，大約是長廳的四分之一。穹頂很低，方默抬手能摸到頂上的石面。地面是平的，鋪著石板，石板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粉塵。
粉塵很均勻，沒有被人踩過的痕跡。
方默踏出第一步。靴底在粉塵上壓出一個清晰的印子，粉末從鞋印邊緣擠出來，揚起一點點灰。
他往前走了幾步，帽燈掃向拱室一側的牆壁。
三道石門。
門框還在，但門板全部損壞。有的碎成了幾塊堆在門檻處，有的只剩下半扇歪斜著掛在鉸鏈上。門後是連通的小室，燈光照進去，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方默走到第一間小室門口看了一眼。四壁光禿，地面同樣是灰白色粉塵。
莉莉婭跟在後面，已經蹲了下來。她從粉塵層里捏了一撮，放在指腹上搓了搓，又湊到鼻子下面聞。
“石灰。”她說。“還有骨粉。研磨得很細，但骨粉的縴維質感還在。”
方默回頭看她。
“殉葬坑。”莉莉婭把指腹上的粉末擦掉。“規模比上面那些石板下面的大得多。但被清理過骨骸不在了，只剩下處理殘骸用的石灰和骨粉。”
方默沒接話。他走到拱室的中央，把帽燈調到最亮，慢慢掃了一圈。
三間小室，全部清空。拱室本身也是空的。沒有石台，沒有壁龕，沒有壁畫。
干淨得不正常。
頭頂忽然傳來聲音。
悶響。
一下，兩下，三下。
是什麼東西在撞擊石頭。頻率不高，但力度不小，每一下都能感覺到頭頂微微震動，有細碎的粉塵從穹頂的石板接縫處簌簌往下落。
三人同時抬頭。
嗡鳴聲也跟著鑽了進來，從樓梯口的方向，穿過五層轉角，被石壁削弱了大半，但還是能辨認出那是蟲翅扇動的頻率。
腐尸蜂進長廳了。
方默的帽燈對準了樓梯口。那個方向暫時沒有光亮晃動，說明蟲群還沒有找到北側小門的入口或者找到了，但上官亦心塞進門縫的銅板暫時擋住了它們。
“不會一直擋得住。”上官亦心小聲說了一句。
方默點頭。
他快步走向拱室最內側的小室，也就是第三間。這間小室的門板只剩下底部一截殘片卡在門檻里，門框兩側各有一道從上到下的裂縫，可能是當年拆門時留下的。
小室面積最小，三個人進去要擠一擠。方默把門檻上的殘片搬開，讓莉莉婭和上官亦心先進去，自己最後進。
他從門框外面拖了一塊斷裂的石板過來，半掩在小室入口處。不算密封，但從外面看進來，燈光不會直接漏出去。
頭頂的撞擊聲還在繼續。
方默關掉帽燈。
小室陷入黑暗。
三個人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里變得很清晰。上官亦心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去，膝蓋撞了一下石板發出輕響。莉莉婭摸索著把儀器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
黑暗里，方默听到上官亦心在揉膝蓋。
撞擊聲持續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漸漸稀疏，變成偶爾一兩下。嗡鳴聲的音量也在降低蟲群還在長廳里，但不再集中沖撞，開始分散了。
方默貼著石板听了一陣。
“它們沒下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能是底下的氣味不對。石灰和骨粉的味道對它們來說不是食物信號。”
上官亦心沒有接話。莉莉婭開了一盞指甲蓋大小的便攜燈，亮度勉強能看清三個人的輪廓。
她從包里摸出一塊東西。
壓縮餅干。最後一塊。
她把餅干掰成三份，遞了兩份出去。方默接過來捏在手里沒吃。上官亦心接過去的時候嘆了口氣。
“我本來以為這一趟能喝口熱水。”
方默從腰間解下水壺遞過去。
上官亦心擰開壺蓋，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整個人縮了一下。
“冰的。”
方默沒說什麼。他把自己那份餅干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掉。嗓子干，餅干碎屑刮著食道往下走，不太舒服。
上官亦心低頭咬餅干。
她的帽燈關著，只有莉莉婭那盞便攜燈的微光照在地面上。粉塵層在昏暗中泛著灰白色，三個人進來時踩出的腳印清清楚楚。
她的視線順著腳印往外掃。
然後停住了。
三組腳印之外，在拱室的地面上，靠近牆根的位置，還有一串痕跡。
模糊的。淺的。比她的腳小了一半。
那串痕跡從拱室中央延伸過來，拐了個彎，消失在小室後牆根部一道不起眼的裂縫前面。
上官亦心放下餅干，用下巴指了指那道裂縫。
“這下面還有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