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铜镜揣回怀里，后背靠着石壁没动。
便携灯的微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矮，贴在粉尘覆盖的石板上，几乎看不出人形。
头顶的嗡鸣声又远了一截。
这一次不是忽高忽低地来回扫荡，而是整片声浪朝同一个方向漂移，频率在递减，间隔在拉长。
方默默数了六十个呼吸。
最后一丝振翅的余响消失在了石室天花板以上很远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地下水渗透的滴答声，从某条暗缝里传来，节奏不紧不慢。
他侧过身子，把半张脸探出裂缝口。
帽灯调到最暗那一档，光柱几乎是贴着地面爬出去的。
拱室里的粉尘层被彻底搅乱了。
虫群经过时带起的气流把灰白色的粉末吹成了不规则的扇面，三个人先前踩出来的脚印全部变得模糊不清。
但虫群本身没有落在这一层。
地面上没有虫尸，没有分泌物的痕迹，也没有那种被大量节肢动物踩踏过的细密压痕。
方默扫了一遍拱室，确认三间小室的门框都完好，石阶入口处没有黑褐色的蜂巢残片。
虫群过境了，但没下来。
它们大概率被长厅里的有机物气味牵引着，沿着建筑上层的空腔朝外扩散去了。
方默退回小室，低声说了两个字：“安全。”
莉莉娅把仪器的蜂鸣提示关了，只留屏幕读数。上官亦心松开了一直攥着的背包肩带，手指关节弯了弯，恢复血色。
三个人在低矮石室里又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头顶再没有传来任何嗡鸣。
方默站起来，弯着腰走到小室门口。
拱室里的粉尘层虽然被吹散了大半，但有一处痕迹他记得。
拱室左侧墙根，靠近第二间小室门框外面。
那串小脚印。
鞋码比成年女性还窄一圈的浅印，原本从后墙裂缝一直延伸到那里。虫群带起的气流把印迹覆盖了大半，但方默的帽灯从侧面打过去的时候，那处地面的凹陷还在。
凹陷不深。
正面看几乎和周围石板齐平，但侧光一照，阴影会在凹陷边缘勾出一条很细的暗线。
方默从腰包里摸出一根短信号棒，折弯金属壳，化学药剂混合后发出暗橘色的光。
他把信号棒伸到凹陷上方。
不是单纯的地面沉降。
凹陷的轮廓是弧形的，底端向下收窄是一个低矮的拱形入口，下半截被碎石和粉尘堵着。
石块大小不一，最大的和拳头差不多，塞得并不紧密。
方默蹲下来，用手拨开了最上面几块碎石。
石块后面是空的。
一股干燥的、带着岩层深处矿物味道的微风从缝隙里渗出来，不大，但持续不断。
上官亦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旁边，半蹲着把耳朵贴近洞口。
她听了几秒，换了个角度又听。
“风有曲折。”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死路，但也不像大厅。拐了至少两道弯，空间不大。”
方默点了下头。
莉莉娅已经蹲在另一边开始搬石头了。三个人没再多说什么，默契地把堵在入口处的碎石一块一块搬开，轻拿轻放，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搬了大约半刻钟，入口完全露出来。
拱形，高度到方默大腿根的位置，宽度勉强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洞壁上没有凿痕，但边缘被打磨得比较光滑，不像天然形成的。
方默把信号棒往洞里递了递。
橘色的光照进去大约两米，能看到地面和两侧石壁。石壁是粗粝的天然岩体，带着水蚀的纹路，但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
石板的边缘切割齐整，接缝处抹了泥浆。
天然洞穴，人工铺地。
后期扩凿过的通道。
方默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比入口稍微宽一些，但高度没增加多少。方默只能弓着背走，头顶偶尔擦到岩壁上突出的石棱。
脚下的石板铺得很实，踩上去没有松动。
身后传来莉莉娅挤进来的动静，然后是一声闷哼。
她的仪器包又卡在石壁上了。
上官亦心在后面推了一把她的包顶，莉莉娅侧身蹭过去，闷声嘟囔了一句：“我回去得换个小号的。”
上官亦心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气息也压得很低：“你换个人背得了。”
莉莉娅没接话，但方默听到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满还是默认。
通道走了大约一里。
前半段几乎是平的，后半段开始缓缓上升，坡度不大，但走到后来能感觉到腿部在持续发力。
头顶的空间在逐渐扩大。
到最后，方默已经能直起腰了。
他停下脚步。
前面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立着一道青铜门。
门的尺寸不大，比之前在遗迹里见到的任何一扇都小。高度刚够一个成年人不弯腰通过，宽度大约四尺。
门面上铸着花草纹样。
方默把帽灯调亮了一档，凑近去看。
藤蔓从门框底部生长出来，沿着门面蜿蜒攀升，枝叶之间点缀着大小不一的花朵。铸造工艺很精细，花瓣的脉络和叶片的锯齿都能分辨。
这个纹样他见过。
在大鼎的下层浮雕上，七人跪拜花朵的那一圈装饰纹里，藤蔓的缠绕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壁画上那些跪地人形头顶的花线条风格也是这一路的。
方默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花的中心位置。
指腹触到的不是实心的铜面。
是一个细小的圆孔。
孔径大约绿豆大小，边缘光滑，深度不明。
他换了几朵花摸，每一朵的中心都有同样的圆孔。
曾经镶嵌过什么东西。
宝石、珠子、或者某种特殊材质的填充物。现在全部空了，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小洞，在帽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方默没有在花纹上多花时间。
他把注意力转到门缝上。
上官亦心已经蹲在门的右侧，手指沿着门缝从上往下摸了一遍。
“没有锁栓。”
她的指尖停在门轴的位置。
“但是这里……”
她抠了一下，指甲上沾了一层暗色的碎屑。
方默凑过去看。
门轴和门框的接合处被一层物质覆盖着，颜色深褐，表面有细密的龟裂纹，质地很硬。
不是金属锈蚀。
更像是某种树脂。涂抹上去之后自然干燥硬化，把门和门框黏合在了一起。
方默用刀尖试了一下。
硬，但脆。
刀尖嵌进去的时候没有弹性，而是直接崩掉了一小片。
他开始沿着门轴一点一点地撬。
每掉一小块干硬的树脂，都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声音不大，但在这段狭窄通道里格外清晰。
莉莉娅从包里抽出一块隔音布，铺在方默脚下的石板上。碎屑落在布面上，声响削减了一半。
方默撬得很慢。
刀尖的角度要控制好，太浅了只能刮掉表面粉末，太深了会滑进门缝里卡住。他得一层一层地把树脂剥离门框，像剥一只干透了的漆壳。
上官亦心在旁边递了一把备用的刮刀，方默换上，继续。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一片树脂从门轴底部脱落，弹到了隔音布上。
方默把刮刀收回去，两只手按在门面上，缓缓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