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窄得离谱。
方默侧着身子挤进去，两边的墙壁紧贴着肩头和手肘，防护服外层蹭在粗粝的石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他把冰镐横在胸前，帽灯的光柱打在前方不到一臂远的墙面上，只能照出巴掌大的一块亮斑。
身后上官亦心跟得很近，呼吸声清晰地贴在他后脑勺。
再后面是莉莉娅，她的背包太宽，卡了一下才挤了过来。
“这条路是给小孩走的。”莉莉娅的声音闷在两面墙之间，带着回音。
方默没接话，继续往前挪。
夹道里没有任何装饰，墙面全是未经打磨的原始石头，凹凸不平，偶尔有几道浅浅的凿痕。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石粉味，混着一丝极淡的霉气。
走了大约三十步，夹道的地面开始倾斜。
不是缓坡，是台阶。
方默的脚踩上第一级石阶时停了半秒。
阶面平整，宽度约一步半，材质是灰白色条石，和外面墓道里的用料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阶面上没有积尘，没有脚印，干干净净。
“往下走。”
方默迈出第一步，帽灯的光柱顺着阶梯向下延伸，照出了七八级台阶，再往下就被转角的墙壁挡住了。
阶梯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正常行走，比刚才的夹道宽敞了不少。
两侧的墙壁依旧是灰白色条石砌筑，表面有规整的砖缝。
方默一级一级踩下去，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压得很短，几乎没有回响。
十级。
转角。
转角之后又是一段向下的阶梯，角度、宽度、光线，和刚才那一段完全一致。
方默继续走。
又是十级。
又一个转角。
他在第三个转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的帽灯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了一片阴影。她没说话，但脚步也慢了。
第四个转角过去之后，方默开始数台阶。
十二级，转角。
十二级，转角。
十二级，转角。
每一段的级数完全相同，转角的弧度完全相同，墙壁的砖缝排列完全相同。
甚至左侧墙面第七块砖和第八块砖之间那道稍宽的缝隙，每一段都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方默停了下来。
上官亦心差点撞上他的背。
“走了这么久，怎么感觉没动过？”她的声音很轻。
方默没回答。
他从胸口的工具袋里摸出一截炭笔，蹲在拐角处的墙根，画了一道横杠。
横杠有小指长，位置在左侧墙壁最底下一块砖的正中央。
“记住这个位置。”
三人继续往下走。
十二级。转角。
十二级。转角。
十二级。转角。
方默的帽灯扫过拐角处的墙根。
一道横杠。
小指长，位置在左侧墙壁最底下一块砖的正中央，炭笔的颜色、笔触的粗细、末端的收笔角度和他三分钟前画的那一道，完全一样。
上官亦心倒吸了一口气。
方默蹲下来，指腹擦过那道横杠。
炭粉沾在了指尖上。
是真的。不是画在墙面上的装饰纹路，不是预先刻好的花样，就是他自己三分钟前用炭笔画上去的那一道。
“我们在绕圈。”方默说。
他站起来，把炭笔收回去，帽灯压低，光柱贴着阶面往前照。
台阶的边缘线很直。看起来很直。
方默趴了下去。
整个人伏在阶面上，下巴几乎贴着石板，帽灯的光从最低的角度平射出去。
这个姿势下，台阶边缘线的弧度就暴露了。
不是直线。
每一级台阶的外沿都有极轻微的角度偏差，左边比右边短了不到两毫米。单看一级根本察觉不到，但几十级累积下来，整条阶梯实际上在沿着一个巨大的弧形慢慢弯转。
走直线的人会不知不觉地被带着绕圈，走完一整圈回到原点，视觉上却以为自己一直在往下。
方默爬起来，拍了拍胸口的灰。
“悬魂梯。”
莉莉娅凑过来，把北辰之星切换到测距模式，贴在墙面上扫了一遍。
数字跳了几下，稳定下来。
“垂直方向，从进入阶梯开始到现在，总共下降了零点四七米。水平方向位移累计九十三米。”
她抬起头。
“走了快一百米，高度只降了不到半米。基本上是在水平面上绕圈。”
方默靠着墙，把冰镐竖在地上。
上官亦心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绑腿的扣子松了松。
“那照这个绕法，走到天亮也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的。”方默说，“这条路本来就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拦人的。真正的出口不在台阶上。”
他直起身，把帽灯的亮度调到最高，转向左侧墙壁。
冰镐的尖端贴上了墙面。
方默没有敲，而是沿着砖缝横向划了过去。冰镐尖在砖缝里拖出一条白痕，灰浆碎屑簌簌往下掉。
表面那层灰白色的砂浆很薄。
方默刮掉了一巴掌大的面积，底下露出了原始的石面颜色不对。
灰白。
和外层砂浆一个颜色。
他继续往旁边刮。
灰白，灰白，灰白。
又刮了两步远。
颜色变了。
冰镐尖端划过的那一刻，掉落的碎屑从灰白变成了深青。
方默停手，用手指把残余的砂浆抹开。
深青色的石面露了出来。
质地比周围的灰白条石更密实，表面有天然的纹理，摸起来微微发凉。
他沿着深青色的区域继续清理，冰镐和手指交替使用，动作不快但很稳。
深青色的范围在扩大。
大约清理了一臂宽之后，一条竖直的缝隙出现了。
缝隙从地面延伸到齐胸的高度，宽度只有两三毫米，嵌在深青色石面的正中间。
方默把撬棍从背包里抽出来，棍尖对准缝隙插了进去。
金属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很短。
他往外撬了一下。
缝隙两侧的石面向后退了不到一厘米但确实动了。
方默加了力。
撬棍的杠杆作用把缝隙撑开到了四五厘米宽，然后石面整体向后滑动，露出一个约半米宽的洞口。
洞口后面是黑的。
帽灯照进去，光柱打在平整的地面上。
地面是干的。
“进去。”
方默侧身挤了过去。
上官亦心紧跟其后。
莉莉娅最后一个钻进来，她刚站稳，身后的石面就自己合拢了。
没有声音。
合缝处严丝密合，连方默刚才撬出来的那道缝隙都找不到了。
上官亦心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的阶梯、墙壁、那道炭笔横杠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