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话音刚落就已经迈上了石梁。
石梁表面的水银薄壳被上涨的液面浸软了，踩上去比来的时候滑。
“上官先走，脚跟着地，不要跑。”
上官亦心从他身侧挤过去，半蹲着压低重心，一步一步踩着石梁中线往前挪。
她的鞋底每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嗞嗞声水银从石梁两侧的缝隙里往上渗。
方默跟在后面，莉莉娅最后。
三个人的体重再次压在石梁上，前端沉降的幅度比来时更大了因为水位抬高后浮力环境变了，石梁原有的承重平衡被打破了一部分。
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石梁前端的沉降已经让最低点没入了水银面以下。
上官亦心的脚踝浸进了银色的液体里。
她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方默压低声音：“别让水银进鞋。裤腿扎紧了吗？”
“扎了。”
第二十步。水银液面漫到了小腿中段。
石梁的承重吱呀声变得密集起来，中段出现了横向的细微震颤。
方默加快了脚步。
第三十步，台座的边缘已经在三步之外了。上官亦心一脚踏上台座的石阶，转身蹲下来伸手。
方默没去拉她的手，自己两步跨上台座，回头接莉莉娅。
莉莉娅走最后五步的时候，石梁前端已经完全沉入液面。她每一步踩下去，银色的液体就从脚面上漫过，鞋子灌了满满的水银。
方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上了台座。
石梁在失去三人的重量后缓缓浮回了原来的高度，但水位已经涨到了石梁表面以上两寸。
回路断了。
方默站在台座边缘往下看。
水银的液面还在缓慢上升。金棺所在的高台基座比当前水位高出约一尺暂时安全。
台座周围那些微缩的山河城池已经被淹没了大半，铜铸的微型楼阁和宫殿只露出顶部尖角，银色的液体从城门洞里灌进去又从另一侧流出来。
涨潮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方默一直蹲在台座边缘，每隔一段时间用匕首在台座侧面的石壁上刻一道横线，记录水位。
第一刻钟，涨了约四寸。
第二刻钟，涨了约三寸。
第三刻钟，涨了不到两寸。
第四刻钟，涨了半寸。
然后停了。
水银的液面在距离台座上沿大约一尺处稳定下来，不再上升。
整个墓室的格局变了。
原来复杂的水银河道系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银色平面。墓室穹顶的宝石微光映在液面上，和上方的星图形成倒影，上下都是星空。
水银河的面积扩大到了之前的将近两倍。
方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
莉莉娅坐在台座中央，把灌满水银的鞋子脱下来倒干净。两只鞋底的橡胶层被水银泡过之后颜色发暗，但没有破损。
上官亦心蹲在台座北侧的边缘，帽灯关掉了，借着穹顶的微光往下看。
她忽然偏了一下头。
“你们听。”
方默和莉莉娅同时安静下来。
墓室里很静。水银流动的声音已经小到几乎没有了液面稳定之后，流速降到了接近零。
但在这片安静的底层，有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
不是水流声，不是石头的挤压声。
更接近某种大体积的东西在黏稠液体里缓慢移动时产生的阻力声沉闷的、带着节奏的搅动。
咕……咕……
间隔约两三秒一次。
上官亦心的手指指着台座正下方的水银液面。
方默走过去，趴在台座边缘往下看。
水银是不透明的，但在穹顶微光的照射下，液面以下约一尺深的地方，有一个长条形的暗色阴影正在缓慢移动。
阴影的轮廓不规则，前端宽大，后端收窄，整体长度远超一丈。
它沿着台座的底部外侧绕行，速度极慢，每次移动都在液面上推出一圈扁平的涟漪。
方默盯着阴影看了大约十秒。
阴影的前端从台座北侧绕到了东侧，继续往南移动。
然后它开始上浮。
先是一个宽扁的头部从银色液面下冒出来。
长约三尺。
皮肤是银灰色的，表面布满了粗粝的鳞片，鳞片之间的沟槽里嵌着凝固的水银颗粒。头部的形状扁平，两侧各有一根短粗的须，须尖挂着一串银色的液珠。
头部两侧各有一道深色的旧伤疤。
左边那道更明显从头顶斜着划到颌骨下方，疤痕的边缘隆起了一层厚厚的增生组织，颜色比周围的鳞片深了两个色号。
头部继续上浮，露出了脖颈和身体的前段。
这是一条鱼。
鲶鱼。
身长超过一丈，体宽三尺有余。体表覆着一层暗银色的光泽，鳞片的排列从头到尾由密变疏，尾部的鳞片几乎退化成了光滑的皮质。
它的两只眼睛不一样。
左边的眼睛紧闭着，眼窝周围的皮肤皱缩成一团，那道长疤的起点就在左眼眶的正上方。
右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呈浑浊的灰白色，虹膜的纹路被一层白翳完全覆盖。
这只右眼没有瞎方默能看到瞳孔在缓慢收缩。
但左眼是废了的。
方默退后了半步，手伸进背包里摸到了从金棺中取出的那柄带鞘剑的穗带。
他脑子里翻出了震天鼎上那幅浮雕的画面。
始皇持剑，剑尖刺入百丈海妖的左目。海妖翻滚入海，血染半片浪涛。
这条鲶鱼左眼的伤位置、角度、疤痕走向和浮雕上那一剑的轨迹完全对得上。
“这条鱼就是当年那头水妖。”方默说，“鼎上浮雕刻的那条。”
上官亦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凑。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举起来扫了一遍。
“生物电信号极强。体内含有高浓度的金属元素以水银为主。体温比水银河面温度高出一度半。”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东西是活的。非常活。”
鲶鱼浮出水面后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它绕着台座的外侧缓慢游动，速度和刚才在水面下时差不多，每圈大约需要一分钟。
游到台座东南角的位置时，它偏过头，用扁平的颌骨轻轻碰了一下台座边缘凸出的铜柱。
铜柱发出一声轻响。
鲶鱼的须抖了一下，缩回了头，继续绕行。
游到西北角时，又碰了另一根铜柱。
同样的动作碰一下，缩回，继续游。
方默数了一下，台座外侧一共有四根铜柱，鲶鱼每游一圈碰两根，每次碰不同的两根。
它不是在攻击，也不是在试探承重。
更接近某种辨认的行为。
方默想起了王氏手录里的那句话。
“冥鱼有乾坤，献身能获救。”
冥鱼。
这条鱼的名字？还是种类？
献身是它的身体里藏着什么，还是说需要某种献祭？
鲶鱼绕了第三圈后，身体缓缓下沉。
先是尾部没入液面，然后身体中段，最后是那颗宽扁的头。
左眼的伤疤和右眼的白翳一起消失在银色的液面之下。
涟漪从它沉没的位置向四周扩散，暗银色的波纹一圈比一圈淡，几秒后彻底消散。
水银河面恢复了平静。
上官亦心盯着那片涟漪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
“它没有攻击我们。它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