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亦心站在台座邊緣往下看了兩眼，水銀河面已經恢復了最初的流向，緩慢、勻速，從東往西淌。
之前那條鯰魚攪起來的暗涌和亂流全部消失了，河面平得跟一塊灰色的錫板。
莉莉婭蹲在台座中央，把北辰之星的掃描端架在膝蓋上，調出了剩余能量的讀數。
“主電池百分之十七，備用電池百分之九。球艙模式可以撐一次全封閉運行，大約四十分鐘。”
她抬起左臂看了一眼手腕處的結晶。
“我還剩六個時辰不到。”
方默沒接這句話。
他把背包靠在銅柱根部，從側兜里把鋸淵劍連鞘取了出來。
劍鞘的重量比它的長度該有的分量重了至少一倍，入手沉甸甸的，龜裂紋的表面摸上去有一種干燥的粗糲感。
方默把帽燈調到最亮，對著劍格處那兩個字又看了一遍。
鋸淵。
筆畫不是鑄模壓出來的，是一刀一刀刻進去的，刻痕的深淺不均勻，收筆的地方有微小的崩口。
這不是工匠的活，是用這把劍的人自己刻的。
方默右手握住劍柄，慢慢往外抽。
劍身滑出鞘口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沒有金屬摩擦的嘶響，沒有氣流被切開的破風聲。
安靜得不正常。
劍身完全出鞘後，方默把它平舉在面前。
青灰色的劍身表面沒有任何花紋，沒有血槽，沒有銘文。
刃口極薄，薄到帽燈的光打上去不會反射回來，而是被吞進去了。
劍身自帶的那層冷光不是從表面散發的，是從金屬的內部透出來的，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方默把劍尖朝下，緩緩靠近台座邊緣的水銀面。
劍尖距離水銀還有半尺的時候，水面開始動了。
不是波紋。
是水銀本身在退讓。
劍尖正下方的水銀面凹下去了一個淺淺的弧度，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往兩邊撥開。
方默沒有繼續往下壓。
他把劍身收回來，換了一個角度，把劍身平放，刃口朝下，貼著水面橫向移動了一段。
水銀面跟著劍身的移動方向出現了一條淺溝，劍過之後又合攏，速度很慢。
“有反應。”
方默把這個信息說給身後兩個人听。
“水銀怕這把劍，或者說，水銀里的東西怕這把劍。”
上官亦心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盯著水面上正在愈合的那條淺痕。
“你打算怎麼把那條魚引上來？”
方默沒回答，直接把鋸淵劍的劍尖插進了水銀面里。
劍尖入水的瞬間，整個台座都震了一下。
不是從腳底傳上來的震動，是從水銀河深處傳上來的，一種低頻的、悶沉的嗡響。
水銀面上的波紋不再是淺溝，而是從劍尖為圓心向外擴散的同心圓，每一圈都很整齊。
方默把劍拔出來。
波紋繼續擴散了幾圈，然後停了。
墓室重新安靜下來。
方默站在原地，把劍橫在身前，沒有收回鞘里。
他在等。
上官亦心退回到台座中央的位置，和莉莉婭並肩站著。
莉莉婭把北辰之星的聲吶端打開了，對準水面做被動監听。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
方默數著自己的呼吸。
大概過了一炷香。
聲吶端先捕捉到了信號。
莉莉婭低聲報了一句︰“水下六丈，有個大型目標在上浮。速度很慢。”
方默低頭看著水銀面。
什麼都看不見。水銀不透光，帽燈的光打在上面只能照亮表面那層灰色的金屬光澤。
又過了十幾息。
水面開始微微隆起。
不是波紋，是一個緩緩升高的弧形有什麼東西從下面往上頂。
弧形越來越大，直徑從一尺擴展到三尺，然後五尺。
隆起到約半尺高的時候，水銀面破開了。
那顆扁平的巨大魚頭從水銀里浮了出來，比第一次出現時離台座更近，最近的地方不到兩丈。
鯰魚的左眼依舊廢弛著，那道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鰓蓋的長疤在帽燈下看得清清楚楚。
右眼的白翳比上一次出現時顏色更淡了一些，瞳孔的輪廓隱約能辨認出來。
它沒有游動。
浮在那里，微微偏著頭，右眼對著方默手里的劍。
方默握著鋸淵劍向前邁了一步，走到台座的最邊緣。
鞋尖距離水銀面不到半尺。
鯰魚沒有退。
它張開了嘴。
不是攻擊的姿態嘴巴張得很慢，像是在打一個無聲的哈欠。
嘴里沒有牙齒。
方默用帽燈照進去，看到的是一個暗色的腔道，內壁光滑，帶著水銀的反光。
腔道很寬，直徑足夠一個成年人蜷縮著鑽進去。
方默盯著那個張開的嘴看了三秒。
“它要我們進去。”
上官亦心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進它嘴里？”
方默沒回頭。
“冥魚有乾坤，獻身能獲救。”
他念了一遍王氏手錄上的那句話。
“‘獻身’不是送死的意思。是把自己交出去，讓它帶走。”
上官亦心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
“不確定。但我們現在退路被水銀淹了，石梁沒了，浮台上那輛馬車的機關已經觸發過不能復位，穹頂寶石的投影機關也到了觸發上限。”
方默扭過身，面對兩個人。
“留在這里等死，還是賭一把讓它帶出去，二選一。”
他沒有給太多時間讓人猶豫，直接把手伸向腰間的北辰之星。
“莉莉婭，球艙模式。”
莉莉婭沒有多問，手指在北辰之星的控制面板上滑了三下。
方塊狀的儀器外殼開始變形。
金屬面板一片接一片地展開、彎折、咬合，每一片的連接處都傳出細微的 嗒聲。
整個展開過程持續了約二十息。
最終成型的是一個直徑約三尺的球形金屬艙體，艙壁半透明，可以看到外面。
艙體內部有四個簡易的凹陷座位和一圈固定把手，底部有一組小型的方向推進噴口。
球艙落在台座的石板上，底部的支撐架剛好卡住地面的接縫。
“剩余能量支持全封閉運行三十八分鐘。”莉莉婭報了一個更精確的數字。
方默點了一下頭。
“夠了。”
他先讓莉莉婭進了球艙，然後是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跨過艙門低沿的時候踩滑了一下，方默伸手在她肘部托了一把，她穩住之後縮進了右側的凹陷座位里。
方默最後一個進去，把鋸淵劍連鞘抱在懷里，擠進左側的位置。
球艙的內部空間比預想的更窄。
三個人的肩膀緊貼著，膝蓋抵著膝蓋，方默的左肘和莉莉婭的設備包擠在一起，上官亦心的後腦勺幾乎貼著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