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蹲下來，用手把青苔撥開了一片。
石階的材質露了出來灰白色的條石，切面平整，接縫嚴密。
跟別天古城內的建築用石是同一種。
他用指甲摳了一下石面，沒有風化酥松的手感，硬實得很。
這批石材保養狀態比墓道里那些好。
上官亦心也蹲下來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石階邊緣的稜角。
“這是建墓時預留的後路。”
方默站起來，順著石階往上方看。
石階一共三十余級，坡度不陡，一路向上延伸到穹頂岩壁的根部。
盡頭處能看到一道斜頂的石門輪廓，門扇虛掩著，門縫里有光。
不是湖面反射的光，是從外面透進來的日光。
“上去。”
方默邁上第一級石階，腳底踩在青苔上有一點滑，他放慢了步子，每一腳都踩實了再抬下一步。
上官亦心跟在他後面，手里的探杖點在石階上當拐棍用。
莉莉婭走在最後。
三十多級台階走完，石門就在面前了。
門框是整石鑿出來的，門扇是兩寸厚的石板，表面沒有浮雕沒有銘文，光禿禿的一片。
門縫大約半尺寬，日光從縫里直直地照進來，在石階上切出一條亮線。
方默側身貼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是一片凹地，長滿了齊腰高的雜草，草葉枯黃的居多，夾著幾簇綠的。
再遠處是白麻山脈的灰色山脊，天際線起伏很大，但能認出來。
他伸手推門。
石板比看上去輕，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干澀的摩擦聲，然後就順了。
門開到一半卡住了，是底部的泥土堆積擋住的。
方默用腳把門底的土踢開，門板又往外推了一尺，足夠人側身出去了。
他第一個出了門。
腳踩到門外的地面上時，質感突然就不一樣了。
不是石頭、不是卵石、不是砂地，是干燥松軟的泥土，踩上去往下陷一點點。
草葉蹭著褲腿，有一種毛糙的觸感。
空氣也不一樣了。
地下湖里的空氣是潮的，帶著水汽和礦物的腥味。
門外的空氣是干的，泥土的味道、草木的味道、被太陽曬熱的石頭的味道，全混在一起。
莉莉婭走出來之後站在太陽底下，仰起頭，兩只手垂在身側。
她閉著眼曬了好一陣子。
臉上的表情放松了下來。
那是進入別天古國遺跡之後，方默第一次看到她臉上沒有綁著任何一種“在工作”的狀態。
上官亦心從門縫里擠出來，站定之後四下看了一圈。
“總算出來了。”
方默從背包里抽出地圖，抖開來跟面前的地形做比對。
白麻山脈的灰色山脊線走向與地圖上的等高線吻合。
他們出來的這個凹地在山脈的東南側，位置偏低，被兩道矮山脊夾在中間。
從這里到來時登岸的海岸，直線距離不算太遠，但中間隔著一段起伏不平的山地。
步行的話大約半日。
“方向對了。”
方默把地圖折好收起來，走到石門外一塊被曬暖了的草坡上坐下。
背包擱在身側，鋸淵劍的劍鞘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上官亦心和莉莉婭也過來了，靠著石門兩側的牆根坐下。
石牆被太陽曬了半天，摸上去是溫熱的。
上官亦心後背貼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往下滑了一點，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靠住了。
“先在這里歇足，把狀態調好再往下走。”方默把水壺從背包里取出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給莉莉婭。
莉莉婭接過去灌了兩口，遞給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喝了一口，擰上蓋子放在三個人中間。
莉莉婭卷起左袖看了一下手臂。
銀色的結晶顆粒表面比早晨又淡了一點，從暗銀變成了帶灰調的淺銀，邊緣的幾顆甚至能隱約透出底下皮膚的顏色。
“好像蟬蛻還在慢慢起作用。”她按了按其中一顆顆粒，比早晨軟了一丁點。“毒沒有擴散。”
方默看了一眼，沒伸手去踫。
“回天府武國之後先找孔佑安，讓他確認蟬蛻的效果和後續處理方案。帶回來的卷宗和器物也得整理出來，尤其是那三卷蟬翼內容不讀出來，後面的事沒法推。”
上官亦心彎腰把靴子脫了，倒扣著磕了兩下，細碎的砂粒和泥渣從里面灑出來。
她穿回去之後又緊了一下靴帶，活動了兩下腳踝。
“從星光蟲冢到水銀湖，從倒懸尸塔到鯰魚肚子別天古國的東西比我想的多太多。”
方默嗯了一聲。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皇子卷宗密庫、冰窖暗門後面的通道、那面大銅鏡的真正用途全是懸著的線頭。”
他把水壺拿過來又喝了一口，擰緊蓋子塞回背包。
莉莉婭從兜里摸出了幾塊碎餅干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掉進兜底的渣，捏起來勉強還能看出餅干的形狀。
她分了分，三個人一人幾塊碎渣。
方默把碎渣全倒進嘴里，就著水壺底最後一點水咽下去了。
午後的日光從穹頂方向斜著照過來，把草坡和石門都照得亮堂堂的。
不熱，是那種讓人渾身松快的暖和。
三個人坐在草地和石階交界處，各自靠著各自的位置不動彈。
方默往後仰了仰頭，脖頸後面貼著溫熱的石壁，上面有草根爬過的粗糙紋路。
他閉了幾秒眼，然後重新睜開。
遠處的山道順著山脊線蜿蜒向下，方向是西北偏西海岸方向。
方默把背包帶重新束緊，卡扣拉到最短那一格。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和泥。
“走吧。”
上官亦心撐著膝蓋站起來，跟上他的步子。
莉莉婭最後一個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石門。
她伸手把虛掩的石板推回去，門縫收窄到只剩兩指寬。
日光從門縫里漏出一線，照在門檻上那層薄薄的青苔上。
三個人的身影沿著山道往下走，一前一中一後，間距兩三步。
方默走在最前面，鋸淵劍的劍鞘在左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上官亦心走中間，探杖別在背包帶上，一頭翹出來跟著她的肩膀上下顛。
莉莉婭在最後，左手袖子放下來，蓋住了那一臂正在變淡的銀色顆粒。
山道彎了兩個彎之後，石門就被山脊擋住看不見了。
前方的路往下延伸，通往山脈另一側的谷地和更遠處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