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赛的热乎劲还没过,节目组的通知就砸下来了。
下一轮是主题赛。
主题“重金属摇滚之夜”。
所有选手必须演唱一首摇滚风格的歌曲,编曲自选或原创,但必须包含标准摇滚元素:失真吉他、鼓组、贝斯。
上官亦心拿着通知单坐在公寓客厅的地毯上,看了五遍。
每一遍,“重金属”三个字都在纸上变得更刺眼。
她从小在忘兰苑长大,听的是后厨阿婆哼的小调,是天府武国乡下集市上卖唱老人的胡琴声,是风穿过院子里枯树枝的呜咽。
摇滚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摇滚是什么。
但知道和唱得出来是两回事。
朱沁雪当天下午就把林姐叫来了。
林姐听完主题,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钢琴键上敲了几下,没弹出曲子。
“你的声线是清泉型的,通透、干净、延展性好,最适合抒情和古风。”
林姐把通知单放在琴盖上。
“硬摇滚需要的是爆发力、粗粝感、喉部压缩。你硬往那个方向靠,声带撑不住,嗓子会废。”
上官亦心坐在琴凳上没吭声。
“那怎么办?”朱沁雪靠在门框上问。
林姐摇头:“想想别的路子吧。”
想别的路子说起来容易。
第二天,上官亦心试着唱了一首经典摇滚曲目。
周教练站在排练室里听了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忍耐,最后变成了痛苦。
“你这个……”周教练斟酌了一下措辞,“像在佛堂里念经。”
上官亦心停下来,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声音确实出去了,但跟伴奏完全是两张皮伴奏在炸,她的声音在飘。
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朱沁雪没死心,当天晚上请了一位专门教摇滚唱法的老师过来突击。
摇滚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三条银链子,进门先灌了半瓶矿泉水。
“来,跟我喊一个。”
他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排练室的玻璃窗嗡嗡响。
上官亦心照着喊了一声。
摇滚老师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这声带条件……”他搓了搓下巴,“太干净了,一点沙都没有。”
他让上官亦心又试了几种摇滚唱法假声嘶吼、压喉咆哮、混声爆破,每一种听起来都不对味。
两天的突击训练结束,摇滚老师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不是你不努力,是先天条件不匹配。你这嗓子天生就不长在摇滚的赛道上。”
朱沁雪送走摇滚老师后回到客厅,上官亦心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没出来。
朱沁雪走到排练室门口,没进去。
“要不要吃宵夜?楼下新开了家馄饨摊。”
上官亦心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闷闷的:“不饿。”
朱沁雪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放在门口,回自己房间了。
牛奶凉了,上官亦心也没出来拿。
夜里十一点多,她终于从排练室出来,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有点像天府武国地图的轮廓。
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嘶吼和失真吉他的声音。
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旁边的北辰之星。
正方体凉凉的,摸着挺舒服。
她把它拿起来搁在掌心里,随口嘟囔了一句
“你要是能帮我唱摇滚就好了。”
手掌里的正方体震了一下。
上官亦心“唰”地坐起来。
北辰之星的表面亮了,浮出一行字
“是否启用声线分析模式?”
上官亦心瞪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她想起方默塞给她的那张说明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北辰之星的各项功能,她当时只重点看了防御和通讯的部分,后面的分析功能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声线分析?
她犹豫了一秒,按下了确认。
北辰之星的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棱角处裂开缝隙,六个面逐一展开、折叠、重组。
三秒钟后,她掌心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圆滚滚的脑袋,头顶竖着一根细天线,“眼睛”是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屏幕,底下支着两条短短的机械腿,站在她手心里微微晃了晃,稳住了。
两块小屏幕亮起来,闪了两下。
“声线分析中。”
声音是电子合成的,音调偏高,有点奶。
上官亦心盯着掌心里这个圆头圆脑的小东西,一时之间忘了自己为什么难过。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什么?”
“北辰之星·便携分析形态。”小机器人的天线转了一圈,“请演唱任意片段,时长不少于十五秒。”
上官亦心回过神,清了清嗓子,随便唱了一段《青崖引》的副歌。
小机器人的天线在她唱歌的时候不停转动,两块屏幕上飞快地滚过一串串她看不懂的数据。
唱完之后,小机器人的屏幕停了下来,天线也不转了。
“分析完成。”
它的两条小短腿在上官亦心的掌心里挪了两步,转了个身面对她。
“结论:声线基频清澈度极高,泛音纯净,胸腔共鸣充沛但喉部压缩弹性有限。直接使用标准摇滚唱法,声带损伤概率百分之七十三。”
上官亦心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
小机器人的天线抖了一下。
“存在替代方案。”
它的屏幕上弹出一张波形图。
“建议保留原始声线特质,不做强制摇滚化处理。将编曲中的重型失真吉他替换为清音电吉他加延迟效果,鼓组保留但降低击打密度,增加留白空间。演唱方式以情感张力替代音量爆发,利用声线本身的穿透力完成摇滚骨架的填充。”
上官亦心听完,皱了皱眉。
“这还算摇滚吗?”
小机器人的天线歪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动作看起来有点像在歪头思考。
“定义宽泛。节奏骨架存在即满足‘摇滚’基本要素。风格融合不违反赛制。”
上官亦心把小机器人放在床头柜上,自己翻身下床,走到排练室里打开录音设备。
她按照小机器人给出的方案,把那首经典摇滚老歌的编曲在脑子里重新拆了一遍。
去掉失真,留节奏。
去掉嘶吼,留气息。
她试着唱了一遍。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像摇滚。
但也不像她以前唱的任何一种东西。
空灵的声线搭在鼓点和贝斯的骨架上面,该硬的地方不硬,该炸的地方不炸,但整个声场被她的共鸣填得满满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雾气钻进了钢筋水泥的缝隙里。
她又唱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她停下来,走回卧室。
小机器人还站在床头柜上,天线一转一转的。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小机器人的屏幕闪了两下。
“数据良好。情感饱和度高于前三次录制平均值百分之十九。”
上官亦心笑了一声,把小机器人拎起来放回掌心。
“谢了。”
“无需感谢。维护使用者状态属于基本职能。”
小机器人的声音还是那个奶声奶气的电子音。
上官亦心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它的圆脑袋。
硬邦邦的。
第二天排练,林姐来了。
上官亦心把昨晚重新编排的版本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排练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姐坐在钢琴前,手搭在琴键上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摇滚。”
她顿了顿。
“但确实好听。”
周教练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听完,吸了口气:“冒险。效果可能两极分化喜欢的会很喜欢,讨厌的会说你糟蹋摇滚。”
上官亦心站在话筒架前面,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我没有别的路了。”
周教练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下头:“那就这么上。”
主题赛录制前一天晚上,上官亦心站在公寓卧室的穿衣镜前。
浅青色长裙,母亲留下的那枚淡青色玉簪别在发间。
她对着镜子把副歌唱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不想吵到隔壁的朱沁雪。
唱完,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北辰之星。
小机器人已经收回了正方体形态,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她转回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裙子,头发扎起来,脸色有点苍白,嘴唇因为这几天高强度练歌而有些干裂。
不像摇滚歌手。
一点都不像。
“管他呢。”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唱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