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老的這方小院里，陳無忌卸下了身上所有的甲冑，一下子仿佛回到了他此刻真實的年紀。
一個堪堪二十幾歲，說話沒輕沒重，動手毛毛躁躁的小伙子。
這些事不是他刻意的，平日里的狀態也不是偽裝出來的。
而是在這個環境里，他能得到真正無拘無束的放松。
這里面牽扯到的心理、情感因素到底是怎麼回事，其實陳無忌自己也不了解。但是，他確實是放松了，整個人從內到外的放松了下來。
張老雖然嘴上嫌棄著，但喝酒的時候，連臉上的褶子都好像齊齊被抹平了，笑的紅光滿面，睿智而深邃的眼神里藏著一種名為幸福的東西。
也許，張老也沒想到他能和陳無忌處成現在這個狀態。
“這酒……確實不賴。”張老喝完了碗底最後一點酒，對來自青州的陌上綠給了一個點評，“有這號酒在里面，能勉強算你這禮重一點。”
陳無忌咦了一聲，“您老不是說南郡的酒就沒你沒喝過的嗎？”
“這酒的年紀應該比我小很多，如果它出來的早一點，我肯定喝過。”張老說的無比篤定，“這些年，我很少在外面走動，那些新東西我這個老東西還真不知道。”
陳無忌沒心沒肺的笑了起來，“您老這話說的才是真勉強。”
“勉強個屁，老夫這本來就是實話。”張老瞪了瞪眼，忽然話鋒一轉，“你小子今天最好沒帶著別的目的來，也別打擾了我喝酒的雅興，否則……”
“否則什麼？”陳無忌追問道。
張老往椅子里一躺，雙手很用力的壓在了腹部，“否則……我還真拿你這個節度觀察使沒辦法，反正我不會說的。”
陳無忌笑了笑，“您老才是真正的老油條啊，本來我沒打算問，但您老要是這麼說了，那我還真得問問。”
“我不會說的。”張老跟生了氣的小孩子一般，還把嘴角撅了撅。
陳無忌當場看傻了眼。
這老頭……
“那這樣，您老回答我一個問題就行了，別的我也不多問了。咱爺倆都處成這個關系了，問多了傷感情，但有些疑問您老可真得幫我解一解。”陳無忌說道。
其實這些話還真不是他插科打諢，而是實打實的。
本來今天來的目的就是看一看這老頭。
就張老和慈濟齋幫他的那些事，以前的很多事情都已沒有必要再去刨根究底，猜一猜，大概心里有數就行了。
但老頭自己都上趕著送上來了，有個問題陳無忌還真得順勢問一問。
張老將頭一扭，擺手說道︰“拿走，拿走，這酒喝得沒滋沒味的！”
“老頭，別這麼不給面子，我就問一個問題，又不刁難你！”陳無忌笑道，“你當初是怎麼想著收我為徒的？以前不懂，以為你真就是藥鋪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現在反應過來，越想越覺得奇怪。”
此時逆推回去再看之前的事情，這老頭才像是拿了主角模板。
張老想給慈濟齋轉型，找一個其他的出路，這個解釋，其實有些牽強。
若真是這個理由，這老頭就神的有些過分了。
“想知道？”張老問道。
陳無忌點頭，“是真想知道，這個原因，其實還是很關鍵的。”
“不告訴你！”張老輕笑一聲，一臉奸計得逞的樣子。
陳無忌︰……
“老頭，你又調皮了！”
張老氣的忽的一下坐了起來，“小兔崽子，你想造反啊你！”
陳無忌認真考慮一下，“老頭子，這個事暫時不宜公開，但其實，確實是有點想法的。”
張老無語的瞪了一眼。
這句話是很多人拿來罵人的，但很不湊巧，在陳無忌這兒，是真的。
只是這個反到底會造到什麼程度，暫時還未可知。
陳無忌如此坦誠的態度，噎的張老好半晌沒說話，憋了好一會兒才憤憤說道︰“算卦算的，滿意了吧？”
陳無忌神色愕然，“老爺子，你要不想回答其實也可以，但這個答案是不是過于草率了一些？”
“哪里草率了？”張老反問道，“慈濟齋，山醫命卜相，醫只是其中之一，三個都跟命理術數有關，我這老東西會點兒算卦的東西很奇怪嗎？”
陳無忌神色微怔，“好像……還真有點兒說得過去！”
“隨你信不信，但其實真正的原因，確實是如此。”張老收起了玩鬧的姿態，神色間多了幾分嚴肅，“當你的身份不一樣，我知道你肯定會對這些事懷疑，但其實這個事反正到如今這個地步，我其實也挺驚訝的。”
“本來我只是想給慈濟齋找一個衣缽傳人，小魚的性子不適合繼承慈濟齋這麼大的攤子，他一旦坐上少掌櫃這個位置，不出半個月，他一定會被那些人撕碎的。”
陳無忌問道︰“小魚還小吧？”
指望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做事完全冷靜沉穩，這是基本不可能的？
陳無忌不否認，世上確實有這樣的人。
但太少了，真正的鳳毛麟角。
張老搖頭，“人的根骨是死的，不管後天如何改變，這些東西是刻在命里面的。他的性子其實我很喜歡，但，確實不太適合執掌慈濟齋這麼大的家業。”
“我本想將他作為大師兄培養，往後不做這個樓主，只是為慈濟齋保駕護航，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沒有精力再去教導另一個弟子了。”
陳無忌好奇問道︰“所以您老就掐指一算，把我給算出來了？”
張老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你小子不信也罷，但事實確實是如此。”
“而今不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嗎？否則，你如何解釋，我在你還在當獵戶之時就死纏爛打的要收你為徒？我確實有一點未卜先知的本事，但可沒夸張到能看透你以後能走到什麼地步。”
“我確實很早就知道你們陳氏，但對于你陳氏家主一脈的身份確實不知，這是你們陳氏最關鍵的幾個秘密之一，誰都防著，我一個江湖中人想查實在是太難了。”
“西山村那個地方，對普通百姓來說，就是個尋常的村落，你們陳氏過的比其他人還苦哈哈。可對于江湖中人而言，那里無異于龍潭虎穴。”
“郁南城中的很多人都忌憚我，但我這個老頭也忌憚你們西山村！我收你為徒的當晚，可就有兩名大宗師找到了我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