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兩個獵人決定合作，整片森林的獵物，都將無處可逃。
夜風，帶著大澤山獨有的潮濕草木氣息，拂過兩張同樣絕美，卻又氣質迥異的臉龐。
田言臉上的僵硬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與狂熱。她看著眼前這個比她更瘋狂的女子，仿佛在看另一個自己，一個被壓抑在內心深處，從未敢釋放出來的自己。
掀了農家這個斗獸場？
這個提議，何止是膽大包天，簡直是瘋魔！
農家十萬弟子，六堂勢力盤根錯節，其中高手如雲，大宗師級別的堂主亦非一掌之數。即便是手握羅網與影密衛兩大特務機構的她，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其中玩弄權術，借力打力，逐步蠶食。
可眼前的李嫣，這個看似柔弱的趙國女子，卻一開口，就要將這整座大山，連根拔起！
何等的魄力！何等的瘋狂！
“好一個‘掀了斗獸場’。”田言輕笑出聲，那笑聲在靜謐的夜色中，如銀鈴般清脆，卻又透著一股子涼意，“李嫣妹妹，你可知，說出這句話，需要面對的是什麼？”
“我知道。”李嫣的回答平靜而又堅定，她的眼神在月光下亮得驚人，“我需要面對的，無非是六堂之中，那些自以為是的‘餓狼’。但在我看來，他們更像是一群被圈養久了，已經忘了如何真正捕獵的……肥羊。”
她的目光掃過一旁瑟瑟發抖，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蚩尤堂弟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田言姐姐，你久居高位，或許看重的是他們背後的勢力，是那所謂的十萬弟子。但在我眼中，一群沒有腦子，只知听從堂主號令的烏合之眾，與螻蟻何異？”
李嫣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農家華麗外袍下，那腐朽不堪的內里。
田言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知道李嫣說的是事實。農家六堂，看似強大，實則各自為政，內耗嚴重。所謂的十萬弟子，更像是一個虛幻的數字，真正能形成戰斗力的，不過是各個堂口的死忠罷了。
“那你打算如何做？”田言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好奇。她想看看，這個敢于說出“掀桌子”的女人，究竟準備如何動手。
“很簡單。”李嫣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縴縴玉指，輕輕點在了自己懷中，那枚滾燙的“立春令”上。
“你給我這枚令牌，是想讓我成為眾矢之的，成為吸引火力的靶子。這個計劃很好，但不夠快，也不夠狠。”
“我們，要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李嫣向前一步，附在田言耳邊，用只有兩人能听到的聲音，吐出她那石破天驚的計劃。
“明日，我要去‘熒惑坡’。”
“熒惑坡”三個字一出，田言的嬌軀，猛地一震！
大澤山方圓百里，地名無數。但“熒惑坡”，絕對是其中最特殊，也最敏感的一個。
那里並非什麼險要之地，只是一處地勢較為平坦開闊的山坡。但它卻是農家六堂弟子平日里私下交易、交換情報、甚至解決私人恩怨的……黑市。
一個三教九流匯聚，信息傳播速度最快的地方！
田言瞬間明白了李嫣的意圖。
“你是想……”
“沒錯。”李嫣直起身，清冷的眸子里閃爍著智慧與瘋狂交織的光芒，“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他們，我，趙國李牧之女李嫣，手持農家地澤令之一的‘立春令’，來此，只為一件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清理門戶！”
“凡對我家主人，對田言姐姐俠魁之位心懷不滿者，凡是認為地澤令是有德者居之，想來‘取’的，我，李嫣，在熒惑坡，一並接下！”
轟！
這番話，比“掀了斗獸場”還要狂妄！還要霸道！
如果說之前田言的計劃是“禍水東引”，是暗流涌動的陽謀。
那李嫣現在的計劃，就是直接在火藥桶上，點燃了一根最短的引信！
她不僅要當靶子，還要當一個最高調，最囂張，最吸引仇恨的靶子！
她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農家六堂所有心懷鬼胎之人，下戰書！
“你瘋了！”饒是田言的心機城府，此刻也忍不住脫口而出，“這麼做，你會瞬間成為整個農家的公敵！他們會像潮水一樣涌來，將你撕成碎片！”
“那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李嫣反問，嘴角的笑容愈發危險，“就是要讓他們一起來，我們才好……一網打盡，不是嗎？”
“我們？”田言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當然是我們。”李嫣理所當然地說道，“田言姐姐，這場戲，我只是台前負責叫陣的‘角兒’。你這位農家俠魁，才是真正手握屠刀的……劊子手。”
“我負責引蛇出洞，你負責關門打狗。”
“我負責言語挑釁，讓他們失去理智，露出破綻。你負責在他們跳出來的那一刻，以俠魁之名，用你手中的驚鯢劍，給他們定罪，然後……就地格殺！”
“你殺人，我揚名。你清理了門戶，鞏固了權位。我完成了主人的試煉，也在這農家，站穩了腳跟。”
“一石二鳥，不，一石三鳥。你覺得，這出‘雙簧’，如何？”
李嫣的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魔力，敲打在田言的心坎上。
田言看著她，良久，良久，才從那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權謀，足夠心狠手辣。
但今天，李嫣卻給她上了更生動的一課。
什麼叫陽謀？
這才是真正的陽謀！
以煌煌大勢，逼你入局。以無上狂妄，激你出手。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陷阱，但所有自認為有實力、有野心的人，都會忍不住往里跳。因為那枚“立春令”代表的誘惑，太大了！
“好……好一個‘雙簧’……”田言深吸一口氣，胸口那驚心動魄的曲線劇烈起伏著，她眼中的光芒，已經從最初的欣賞，變成了某種近乎于“同類”的認同。
“李嫣妹妹，你讓我……刮目相看。”
“那麼，合作愉快？”李嫣再次伸出了手，這一次，她的掌心向上，姿態平等。
田言看著那只戴著黑色手套的縴手，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握了上去。
兩只同樣冰涼，卻又蘊含著無窮力量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田言的笑容，真誠了許多，“那麼，明天熒惑坡的戲，需要我為你準備些什麼？比如說……提前埋伏一些人手？”
“不。”李嫣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人手，我們已經有了。”
她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已經徹底呆滯的王沖，以及他身後那幾名同樣目瞪口呆的李牧舊部。
這些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百戰老兵，此刻臉上的表情，比見了鬼還要精彩。
他們听到了什麼？
俠魁？地澤令？清理門戶？一網打盡？
每一個詞他們都懂，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他們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他們只知道，自己剛剛認下的這位新主人，似乎……正在和農家的最高首領，謀劃一件足以讓整個大澤山、乃至整個江湖都天翻地覆的大事！
而他們，似乎也要參與其中！
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與一種久違的、名為“熱血”的東西，同時在他們心底涌起。
“他們？”田言順著李嫣的目光看去，微微蹙眉，“就憑這幾個人？”
“現在，是幾個人。但很快，就不是了。”李嫣的笑容中，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田言姐姐，別忘了，我父親，是李牧。他留給我的，除了仇恨，還有……這天下無人能及的，赫赫威名！”
“以及，那些散落在這片土地上，至今仍在思念著他的……舊部！”
李嫣緩緩走到王沖面前，看著這個滿臉虯髯、眼神中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漢子。
“王沖。”
“末……末將在！”王沖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我需要你，替我辦一件事。”李嫣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請小姐示下！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我要你，拿著我的信物，去一個地方，找一些人。”李嫣從懷中取出一塊雕刻著“牧”字的古樸兵符，塞到王沖手中。
“告訴他們，李牧的女兒回來了。告訴他們，我需要他們。告訴他們，我將帶領他們，完成父親未竟的事業，拿回本該屬于我們的一切！”
“明日午時，熒惑坡。我，等著他們！”
王沖雙手顫抖地捧著那枚兵符，感受著上面熟悉的紋路和氣息，這個七尺高的鐵血漢子，虎目之中，竟已是熱淚盈眶。
他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末將……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