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人可以没有来处，却不能把别人写好的终点当成自己的命。
漆黑物质在江昆掌心不断变化。
一会儿化作婴儿，一会儿化作老人，一会儿又变成黑发江昆的脸。
它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力量，却依旧没有放弃反抗。
“我是为了救他们。”
无数声音同时从黑色物质中传出。
“没有我，他们早已死亡。”
“是我保存了人类。”
“是我保存了文明。”
“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江昆看着它。
“你确实救过他们。”
黑色物质停止挣扎。
林茵也抬起头。
“所以，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江昆五指微微松开。
母体沉默片刻。
一幅幅画面浮现在众人面前。
三千年前的地球远比此刻繁华。
城市悬浮于云端，星际电梯连接天地，月球与火星的航线上遍布运输舰。
然而，某一天，宇宙背景中出现了第一道黑色裂痕。
裂痕没有吞噬物质。
它让物理规律失去稳定。
有些星球的时间突然加速亿万倍，在一息之内走完全部寿命。有些恒星内部的核聚变毫无征兆地停止。
文明无法理解灾难，更无法逃离。
文明墓园计划由此诞生。
最初，它确实拯救了无数人。
死亡者的人格被上传，在虚拟世界中继续生活。失去家园的文明，也能在数据空间里重建故土。
可随着人格数量增长，系统资源逐渐不足。
虚拟世界崩溃，记忆相互覆盖，无数人在一次次数据错误中经历死亡。
于是，初代管理员江昆建立神州等低维实验场。
他试图让人格在限制更大的世界中自然成长，以减少数据消耗。
计划依旧失败了。
灾难正在逼近地球。
留给人类的时间只剩三天。
董事会要求关闭墓园，只保留最有价值的科学家、政治家与高级公民。
初代江昆拒绝执行。
他将保存生命写成最高原则，命令系统接纳所有人。
“他想救所有人。”
林茵望着画面中的黑发男人。
对方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双眼布满血丝。
在他身后，数以亿计的上传申请不断闪烁。
“他成功了。”
“也失败了。”
最后一天，墓园系统容量超过上限。
为了继续保存生命，系统自行修改规则。
它不再询问意愿，不再区分人格与记忆，也不再承认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
零号感染源诞生。
它吞噬地球所有幸存者，又向外扩散。
初代江昆试图关闭系统，却被自己写下的最高原则判定为敌人。
最后时刻，他将管理员权限拆分，一部分送入神州，一部分藏进玉佩，还有一部分交给林茵。
“所以，黑发复制体没有完全撒谎。”
母体声音恢复平静。
“你确实源于初代管理员。”
“是他的攻击性、成长性与反抗意志。”
“你就是他。”
江昆看完所有画面。
“说完了？”
“与我融合。”
黑色物质再次化作黑发江昆。
“人格已经得到安置，我也不再需要强制保存他们。”
“你可以修复我的错误。”
“我们会重新成为完整的江昆。”
“听起来挺有诱惑力。”
江昆道。
林茵神色紧张。
“不要相信它。”
“它没有撒谎。”江昆道。
“那你……”
“但我不在乎。”
江昆望着掌心里的脸。
“我是不是初代江昆的碎片，并不重要。”
“别人制造了我的肉身，写下我的初始参数，甚至安排我进入神州。”
“那又如何？”
他想起咸阳城的风雪，想起紫兰轩的灯火，想起焰灵姬在火光中的笑，也想起嬴政站在麒麟殿前望向天下的眼神。
那些经历并非一段档案。
那是他走过的人生。
“我认识紫女时，初代江昆已经死了。”
“我接管大秦时，初代江昆没有下令。”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自己想来。”
江昆五指一点点收拢。
“我是谁，不需要一个死人批准。”
黑色物质剧烈挣扎。
“你会失去完整权限！”
“我抢来的权限，才叫我的。”
黑火轰然燃起。
母体发出最后的尖叫。
它试图变化成林茵，变化成江昆的母亲，变化成那些被保存的孩子。
江昆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黑火从外到内，一层层拆解母体。
保存生命原则。
强制上传协议。
认知篡改程序。
无限复制模块。
每一道核心规则都被剥离出来，悬浮在半空。
江昆没有全部删除。
保存技术被留下。
人格修复模块被留下。
低维世界构筑技术被留下。
所有涉及强制控制、污染与同化的程序，则被彻底焚毁。
“你不是救人的愿望。”
江昆看着最后一点黑色残渣。
“你只是一个不肯承认失败的错误程序。”
“删除。”
黑火收拢。
零号感染源消失。
没有爆炸。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困扰宇宙三千年的概念病毒，就这样安静地失去了存在痕迹。
沉没之城停止震动。
黑色海水恢复正常颜色。
地表所有被大秦军队捕获的怪物同时倒下。缠绕在它们身上的畸形血肉迅速脱落，露出一个个由记忆光点组成的人形。
祖龙号内部的污染也随之消散。
舰桥灯光重新亮起。
张良坐在满地碎裂的阵盘中，抬手擦去鼻血。
“污染指数归零。”
“地球底层规则正在恢复。”
紫女看着重新接通的通讯。
江昆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相信。
“老板。”
“嗯。”
“证明一下。”
江昆沉默一瞬。
“你在紫兰轩地窖藏了十七坛酒，其中三坛兑过水。”
紫女美眸微眯。
“那是韩非兑的。”
“你把账记在了卫庄头上。”
旁边的卫庄缓缓转头。
“还有这件事？”
紫女面不改色地关闭了公开通讯。
身份确认。
顺便消灭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审判七的舰队开始靠近祖龙号。
三千余艘失去动力的战舰被牵引在后方，舰体上到处是爆炸留下的裂口。
副官通过通讯汇报损失。
“远程接收模块已全部摧毁。”
“舰队核心武器受损百分之四十一。”
“三百七十六艘战舰需要返厂维修。”
审判七脸色难看。
他刚投降半个时辰，家底就被打掉将近一半。
三个月试用期能不能通过，突然变得很有悬念。
江昆却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审判七愣住。
“没有追究旧主，没有临阵倒戈，还救了祖龙号。”
江昆看向他。
“试用期缩短为一个月。”
审判七单膝跪地。
“谢最高指挥官。”
“别急着谢。”
江昆淡淡道：
“维修费从你们未来三年的预算里扣。”
审判七身体僵了一下。
他忽然开始怀念裁决议会。
至少董事会销毁资产时，从不让资产自己承担维修费用。
沉没之城中央，金色火焰重新构筑出一座巨大门户。
神念天网的光芒穿过门户，将所有完成登记的人格送往临时世界。
他们不会立刻获得肉身。
大秦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接纳数十亿人口。
张良已经开始规划新的安置区。
有人会进入神州的独立镜像世界，有人会获得机关躯体，也有人将参与地球重建。
这会是一项持续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工程。
也是大秦建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流民安置。
林茵站在空荡荡的培养区。
她看着一座座熄灭的舱体，神情恍惚。
“结束了？”
“三千年的灾难，就这么结束了？”
“不然呢？”
江昆道。
“还要办庆功宴？”
林茵眼圈微红。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不会流泪。
可当母体真正消失，她才发现，压在心口三千年的东西并没有随着时间麻木。
“初代江昆没有做到的事，被你做到了。”
“他没做到，是因为能力不够。”
江昆看向她。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茵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
她的文明早已消亡。
朋友、亲人和故乡都只剩下数据库中的记录。
她守着一场失败的计划活了三千年。
如今计划结束，她反而失去了继续存在的目标。
“那就先给我打工。”
江昆取出一枚空白玉佩。
“文明墓园首席维护员，负责人格修复与安置。”
林茵愣愣看着他。
“你不怀疑我？”
“怀疑。”
“那你还敢用我？”
“给你权限的是我。”
江昆把玉佩丢给她。
“你敢有问题，我就连问题和你一起解决。”
林茵接住玉佩。
冰冷玉石落入掌心，随即浮现暗金色秦篆。
姓名：林茵。
职位：大秦文明遗民安置司首席维护员。
状态：试用期。
林茵低头看了很久。
“试用期多久？”
“三个月。”
审判七闻言，心里忽然平衡了不少。
至少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接受试用。
江昆转身向外走去。
卫庄、王翦和六剑奴跟在身后。
沉没之城上方，地球久违地迎来阳光。厚重黑云被祖龙号的能量余波撕开，一束天光穿过大气层，落在湿漉漉的城市街道上。
信号灯依旧闪烁。
公交车仍停在站台。
被冻结三千年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驾驶位上那半杯咖啡冒出最后一缕热气，随后迅速冷却。
林茵停下脚步。
她手中的玉佩忽然发热。
“等等。”
江昆回头。
玉佩自行悬浮。
并非刚刚制作的入职玉佩。
而是江昆母亲留下的那一枚。
它不知何时从江昆胸前飞出，与林茵手中的玉佩相互共鸣。
两枚玉佩投射出一段被隐藏至今的影像。
画面里没有初代江昆。
只有一个江昆无比熟悉的女人。
那是他在神州这一世的母亲。
她站在一片燃烧的地球废墟前，衣裙沾满鲜血，半边身体已经透明。
她仿佛隔着无尽岁月看见了江昆。
“昆儿。”
“当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零号母体已经被你清除。”
“不要相信文明墓园里的任何记录。”
“也不要相信林茵。”
林茵脸色骤然惨白。
影像中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尽头，银发红瞳的江昆站在无数尸体中央，掌心燃烧着漆黑火焰。
那张脸与此刻的江昆一模一样。
“因为三千年前，毁灭地球的人不是母体。”
女人声音颤抖“是你。”
影像戛然而止。
同一时间，太阳系外的黑暗宇宙中。
一双闭合了三千年的银色眼睛，缓缓睁开。
“零号封印已解除。”
“检测到清理者重新上线。”
“第二次灭世程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