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有人把活着的人写进清单，是为了记住；也有人，是为了结账。
江昆回到旧神墓时，登记区还亮着灯。
墓碑之间的金属通道铺到了第三段，运输机械从空中缓缓落下，将一批新的独立支撑柱放到指定位置。
王翦没有加舰。
三百艘战舰仍按原定轮值压住驻地外沿。
从咸阳传回的消息，没有让这里陷入无意义的紧张。
但封存区外，多了一道不接入任何源端认证的军阵。
江昆带着晏走过登记台。
岑银抬头。
她先看江昆，又看来客。
眼底没有惊骇，只有一瞬间的审视。
“还欠税么？”
晏停了一下。
焰灵姬笑出了声。
“现在不算他的。”
岑银闻言，把刚拿起的债务登记册放回去，换了一份来客名册。
“名字。”
“晏。”
“职权？”
“没有。”
“居留理由？”
“协助核验源端记录。”
岑银写完，在末尾盖上一枚临时登记章。
她没有问哪个是真的。
七名复制体就在旁边工作。
这里的人，对相同的脸早已经没有那么稀奇。
稀奇的是，今天又有人终于能用一个不属于编号的名字，领到自己的记录。
巨大骸骨正撑着仓库上方的横梁。
它低下头，看了晏一眼。
“又来一个主任？”
“不是。”岑银道。
巨大骸骨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江昆抬头。
它立刻补充：“主任多了，不好报账。”
江昆没理它。
他看向仓库边缘的结构。
横梁稳，空间锚点稳，独立支撑线也稳。
这是今天真实做出来的东西。
不会因为一份来自明日的验收记录，就凭空变成别人已经接收的资产。
主控平台里，张良展开了三幅图。
左边，是旧神墓现有结构。
中间，是十九个活跃保存区与三十个文明档案。
右边，是封存球内明日印章携带的最终验收结果。
江昆一眼就看出问题。
今天的清单里，十九个活跃保存区有三种去向。
整体迁移。
部分迁移。
原地保留。
可明日验收结果里，它们被压成了一句话。
迁移完毕。
这不是简化。
是把人的选择，从手续中删除了。
“它在等我们完成哪一步？”江昆问。
张良指向原印下方的未签栏。
“第十二号管理区最终验收。”
“完成后，所有分项记录会被汇总成一份闭合报告。”
李斯的投影在另一侧亮起。
他仍留在咸阳，面前已经摆了十几卷旧律。
“税务文书与验收报告之间，存在引用关系。”
“纳税不是目的。受理税款，会使源端有理由引用我方的验收结果，认定我们已认可其交易主体。”
江昆点头。
这场入侵没有从防线最薄的地方打。
它专门挑了大秦最习惯走的路。
收税。
登记。
验收。
大秦一路把这些手续变成自己的武器。
源端便把武器柄递回来，柄上已经系了一条绳。
只等他握紧。
晏站在平台边缘，看着明日记录。
“我记得，这一项很快就办完了。”
“因为那份记录里，没有人提出不同选择。”张良说道。
晏看向他。
张良语气平静。
“我检查了所有分项附件。没有。”
“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迁移。”
“是附件被删掉以后，看起来所有人都已经迁移。”
江昆转身走向安置舱。
他没有继续坐在主控台前猜。
既然漏洞出在被汇总的人身上，就先去看看人。
林茵正在替一名老者确认姓名发音。
桌上放着温水，墙边摆着不同规格的休息椅。那些从保存区出来的人，身体形态并不相同，有的还不能适应稳定的物质环境。
医官把护理记录压得很细。
没有一个人被写成节点编号。
禾坐在靠窗的位置。
透明小匣放在她膝上，里面是一缕很淡的灰光。
她没有哭。
只是用两只手护着匣子，像怕颠簸，又像习惯了抱着什么。
江昆走近时，林茵起身。
“老板。”
“按你们的进度来。”
江昆在禾面前停下。
“你的迁移登记，完成了？”
禾抬头。
“完成了。”
“孩子的记录，怎么写？”
她的手指收紧。
林茵立刻取出册页。
“家属生命记录封存，独立保存，不列为活跃人格，不自动申请恢复。”
江昆看完，将册页递回。
“保留这句话。”
禾望着他。
“有人要改？”
“有人想把所有记录合成一份。”
禾低头看向小匣。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道：“他没有跟我一起出来。”
“我知道。”
“那就别写我们都迁走了。”
江昆点头。
“不会。”
这句话很轻。
却比主控平台上那张庞大的星图，更准确地划开了源端记录的错误。
不是每一份保存，都可以变成存活。
不是每一次迁移，都意味着没有失去。
江昆走出安置舱时，心里已经有了办法。
“张良，最终验收拆分。”
“按节点？”
“按权利。”
张良抬眼。
江昆指尖金火在空中划出四列。
土地与设施。
保存资源。
活跃人格。
自愿委托。
“土地、仓库、矿产，由管理区验收。档案完整性，由档案管理员和监察司共同验收。”
“活跃人格只核验独立支撑是否可用，不替他们确认今后归属。”
“愿意迁移的，登记迁移。愿意留下的，登记原地居留。没有决定的，就写尚未决定。”
张良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不是没想到拆分。
是过去所有高维管理结构，都把人格、资源与管理员授权缠成一个整体。
脱离整体，便可能失去支撑。
可如今，独立索引已经具备试用条件。
他们有了真正能把这几件事拆开的工具。
“会增加很多工作。”张良道。
“那就增加。”
“源端可能认定报告不完整。”
江昆看着那枚明日印章。
“它想要一份能把人一起装走的收据。”
“我给它仓库验收单，够客气了。”
零被岑银带进主控平台。
它抱着几块已经拼回大半的摇篮碎片，白色晶牌挂在胸前，听完要求，沉默了一会儿。
“尚未决定，也可以存档？”
“可以。”江昆道。
“以后更改呢？”
“另记。”
“旧记录要删除？”
“不删。标明变更时间。”
零低头看着晶牌。
“那同一个人，会有很多不同的答案。”
“人本来就会改答案。”
江昆看了眼它怀里的碎片。
“你昨天没有名字，今天有。难道今天应该删掉？”
零慢慢摇头。
它将碎片放到一边，伸出手，接住张良递来的第一份档案镜像。
主控平台中的独立支撑线开始调整。
不是增强。
是分离。
原先从圆环垂下、汇总到管理员授权上的最后几条细线，被转接到本地供能和独立认证层。
江昆没有让晏参与。
来客站在平台外，看着一个从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验收过程。
岑银则带着管委会逐项报数。
十九个活跃文明，分别确认。
四十九个保存节点，逐一核验。
三千六百七十二项遗留资产，沿用原编号，不与人员记录混记。
王翦在外沿下令。
运输舰停在安全线外，只送材料，不接入验收系统。
一切缓慢得像在给某个巨大存在上刑。
封存球里的明日印章开始发亮。
验收结果一行行变化。
迁移完毕，改成分类迁移核验中。
登记完毕，改成独立身份登记完成。
唯独源端接收那一项，始终没有撤销。
就在第十九个文明完成支撑分离时，旧冠男人的投影突然从一座保存节点里浮出来。
他握着祭刀，冠沿压着满脸怒意。
“我代表本国同意最终交接！”
岑银立即抬起银枪。
江昆却先一步按住那座节点。
旧冠男人的声音撞在金线内侧，没有传出去。
“你代表谁？”江昆问。
“我是他们的王！”
“王爵待议，越权不议。”
江昆掌心一翻。
节点内的代表权限被单独抽出来。
里面没有一份新登记居民的自愿委托。
只有旧保存区默认赋予君主的统领资格。
“你可以决定自己去哪里。”
“不能把别人签走。”
旧冠男人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祭刀骤然化作白色纸页。
不是他在发动攻击。
是源端看见一条可以利用的授权，就顺着那条授权伸出了手。
纸页穿过投影，向着最终验收栏压来。
上面没有江昆的名字。
是四十九个节点原始建立时，已经留下的自动续行许可。
张良猛地抬头。
“它在调用旧约！”
江昆一把抓住纸页。
金火透过薄薄的材质，照出背后无数层叠的旧签押。
源端的声音第一次在驻地内响起。
“当前管理者，已占有全部设施。”
“依原始保存约定，占有者承接未结义务。”
江昆左手黑火腾起。
“谁告诉你，占一座仓库，就得继承里面的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