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底下的陰影里。
陸明淵兩根手指捏住那張畫著紅軍崗哨分布圖的煙紙，慢慢收緊。
粗糙的紙面發出細微的脆響，揉成了一個死結。
他轉身，大步走向楚雲鋒的指揮部。
“砰！”
楚雲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角的搪瓷茶缸跳了起來，半杯熱水灑在地圖上。
他死死盯著陸明淵丟在桌上的紙團，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內鬼摸到咱們的後勤大動脈上了！”
楚雲鋒拔出腰間的配槍，拍在桌面上。
“我立刻調警衛排，把今天接觸過這批鐵器的所有人全扣下來，挨個審！”
陸明淵拉過一條板凳坐下，伸手把那把槍推到一邊。
“審什麼？人家用的是燒焦的木炭，連個筆跡都對不上。”
陸明淵扯了扯衣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早飯。
“大張旗鼓地搜查，只會打草驚蛇。對方毀了證據往山溝里一鑽，你連根毛都撈不著。”
楚雲鋒雙手撐著桌子，死死盯著陸明淵。
“那難道眼睜睜看著他把咱們的布防圖送下山？”
“查是要查的，但得換個思路。”
陸明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抓老鼠，不能滿院子亂跑，得去翻翻家里的米缸。”
……
後勤部柴房。
錢布袋正點著煤油燈，在算盤上扒拉著今天的豆芽收支賬。
門被推開，冷風卷著雪花灌進來，吹得煤油燈忽明忽暗。
陸明淵走進來，敲了敲桌子。
“老錢，把這個月各連隊伙房的‘每日柴火消耗台賬’拿出來。”
錢布袋愣了一下，手里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
“陸干事，楚政委剛才派人來傳話，說有特務混進來了，讓咱們多留心。”
老頭滿臉迷茫地去翻櫃子。
“這都火燒眉毛了，您查柴火賬干啥？特務還能偷咱們的樹枝子？”
陸明淵接過賬本，拉過煤油燈。
“特務不偷樹枝，但特務要吃飯，要干活，就一定會留下數據痕跡。”
他翻開賬本，視線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快速掃過。
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構建數據模型。
“按照咱們甦區的標準配給，一口大鐵鍋，做五十個人的飯。”
陸明淵手指點在第一行數字上。
“燒開一鍋水煮糙米，標準消耗是十五斤干松木。”
錢布袋瞪大了眼楮，連連點頭。
“對！這規矩我定的，每天領多少柴都有定數，誰也別想多佔公家便宜。”
陸明淵手腕一抖，翻過兩頁。
“一排伙房，日均消耗三十斤。三排伙房，日均消耗二十九斤。”
他的手指突然停在頁面三分之二的位置，重重畫了一道橫線。
“二排的伙房，連續半個月，日均消耗三十三斤。”
錢布袋湊過去看了一眼，不以為意地撇撇嘴。
“二排那個伙夫叫吳鐵，是個老實巴交的悶葫蘆。估計是燒火的火候掌握不好，每天多費三斤柴，這算不上什麼大事吧？”
陸明淵合上賬本，“啪”的一聲砸在桌面上。
聲音不大，卻震得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每天多三斤干松木。”
陸明淵看向錢布袋，目光冷得像一塊冰。
“這些木頭如果不是用來做飯，在深夜里點燃，能燒多長時間？”
錢布袋掰著指頭算了算。
“干松木耐燒，三斤夠燒小半個時辰了……”
老頭的話還沒說完，嗓子眼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樣，聲音戛然而止。
他干癟的面皮劇烈抽搐了幾下。
“陸……陸干事……半夜不燒飯，點柴火干啥？”
陸明淵站起身，把那張崗哨分布圖拍在賬本上。
“要麼，用來制造煙霧信號。”
“要麼，用來掩蓋某種精密儀器散發出來的酸臭味。”
陸明淵走到牆角的臉盆架前，抄起一條毛巾擦了擦手。
“去通知趙剛。”
錢布袋雙腿一軟，後背重重撞在木櫃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賬本。
就因為每天多領了三斤劈柴，就把隱藏在幾百號人里的內鬼給揪出來了？
這查賬的手段，簡直比閻王爺的生死簿還要準！
錢布袋咽了一口唾沫，喉結發出響亮的“咕咚”聲。
他連滾帶爬地沖出柴房，跑去叫人。
……
深夜，二排伙房。
冷風順著牆縫往里鑽。
吳鐵蹲在灶台前，手里拿著一根燒火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灶膛里的暗紅余燼。
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窗外，眼神里透著一股不符合伙夫身份的精明。
灶膛深處，隱隱傳來一陣有規律的金屬摩擦聲。
“ 當！”
伙房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木門從門軸上斷裂，砸在地上揚起大片灰塵。
吳鐵嚇得渾身一哆嗦，手里的燒火棍掉進了灰堆里。
趙剛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警衛員，像兩頭猛虎一樣撲了進去。
“別動！”
兩支漢陽造的槍管，直接頂在了吳鐵的腦門上。
吳鐵雙手抱頭，整個人趴在滿是油污的泥地上，扯著嗓子干嚎。
“長官！別開槍！我就是個做飯的啊！”
他一邊嚎，一邊拼命往灶台底下縮。
“我大半夜睡不著，尋思著給明天早上的粥提前把水燒上！我沒犯軍法啊！”
陸明淵跨過地上的碎木板，走進伙房。
他沒理會地上的吳鐵，徑直走到灶台前。
抬起腳，一腳踢翻了堆在灶台旁邊的半捆劈柴。
“干松木，切口很新。”
陸明淵蹲下身，盯著灶膛里還沒有完全熄滅的火星。
“做賊的心理學，越怕什麼，越想掩飾什麼。你燒這堆火，不是為了燒水。”
吳鐵趴在地上，眼珠子瘋狂亂轉，死咬著牙不松口。
“陸干事！你不能冤枉好人！我天天起早貪黑給戰士們做飯，你憑什麼抓我！”
陸明淵站起身。
他看都沒看吳鐵，直接伸手，摸向灶膛底下的那塊活動青磚。
吳鐵的嚎叫聲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他的眼球劇烈收縮，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死灰色。
陸明淵抽出那塊青磚。
從滿是草木灰的夾層里，掏出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盒。
解開油布，里面是一套精密的銅線圈、發報按鍵，還有幾節散發著刺鼻酸味的干電池。
“美產微型發報機殘件。”
陸明淵把鐵盒扔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電池漏液，味道太大，所以你每天多領三斤柴，用松木燃燒的煙燻味來掩蓋電池的酸味。”
陸明淵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吳鐵。
“那張崗哨圖，也是你趁著去後勤部領鐵鍋的時候，塞進洋鎬里的吧？”
鐵證如山。
吳鐵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看著案板上的發報機，上下牙齒控制不住地打戰，發出“咯咯”的響聲。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褲襠流了出來，在泥地上洇出一大片水漬。
“帶出去。”陸明淵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灰，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審了。直接拉到後山找個坑埋了，省一顆子彈。”
趙剛獰笑一聲，一把薅住吳鐵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往門外拽。
冷風一吹，吳鐵徹底崩潰了。
他雙手死死摳住門檻，指甲斷裂，鮮血直流。
“別殺我！我知道情報！”
吳鐵雙腿在地上亂蹬，嗓音撕裂得像破鑼。
“別埋我！我知道山下馬旅長封鎖線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