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鋒根本不听他抱怨，連推帶拽地把他弄出了辦公室大門。
“少廢話！彭老總的命令，你今天就是躺在擔架上，也得給我抬上主席台！”
村東頭的打谷場上，紅旗招展。
幾千名紅軍戰士整齊列隊，黑壓壓一片，像一堵堅不可摧的鐵牆。
彭老總站在泥磚壘起的點將台上，大手一揮。
“同志們！這次反圍剿，咱們打了個大勝仗！”
彭老總聲音如洪鐘，震得打谷場邊的枯樹枝直往下掉冰碴子。
“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前線弟兄們不怕死！”
“更靠的是咱們後勤部，那源源不斷的紅燒肉和復裝子彈！”
彭老總轉過身，一把將陸明淵拉到台前。
“這次的首功，歸後勤部統籌科！歸陸明淵同志！”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戰士們的手掌拍得通紅，眼神狂熱地盯著台上的陸明淵。
雷嘯天站在第一排，手掌拍得震天響，嘴咧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陸明淵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下。
他那雙在發改委熬夜看報表的眼楮，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雷嘯天和幾個營長的口袋，鼓鼓囊囊地往下墜。
一拍巴掌，口袋里就傳出大洋互相磕踫的清脆響聲。
那是他們這次端了白匪師部，分發下來的繳獲津貼。
陸明淵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搓了搓。
他聞到了資本閑置的腐朽味道。
“讓陸科長給咱們講兩句！”楚雲鋒在旁邊帶頭起哄。
台下的將士們跟著大喊，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陸明淵走到木頭演講桌前。
他沒有舉手敬禮，也沒有喊什麼熱血沸騰的口號。
他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掃過雷嘯天那鼓脹的口袋。
“講幾句可以。但我這人不講虛的，只談賬本。”
陸明淵的聲音透過鐵皮大喇叭，傳遍整個打谷場。
“雷團長，這次打了勝仗，弟兄們分了不少現洋吧？”
雷嘯天撓了撓後腦勺，得意地拍了拍腰間的布袋。
“托您的福！弟兄們一人分了兩塊大洋，全捂在熱炕頭底下了！”
陸明淵冷笑一聲。
“把大洋發給個人，捂在熱炕頭底下，這在經濟學里叫‘資本閑置沉澱’。”
台下的笑容瞬間僵住。
所有將領一頭霧水。
雷嘯天瞪著牛眼，轉頭看旁邊的教導員。
“啥叫資本沉澱？老子把錢裝兜里還犯法了？”
陸明淵拿起大喇叭，聲音冷硬。
“大洋放在兜里，生不出小大洋。遇到白匪封鎖，這錢買不到東西，就是一堆破銅爛鐵。”
他重重敲了敲木桌。
“我今天在這里宣布，後勤部統籌科正式成立‘甦區戰時聯合信托基金’。”
全場死一般寂靜。
連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都听得一清二楚。
沒一個人听得懂這串洋派詞匯。
“各位連長、營長、團長。”
陸明淵的目光銳利如刀。
“把你們連隊的公用資金，和戰士們手里的閑錢，全部存進統籌科的賬上。”
“我給你們算股份。每個月，三分利息。本金和利息隨時可以提現，絕不拖欠。”
雷嘯天的下巴直接掉到了胸口，嘴巴張著忘合攏。
他轉過頭，死死抓住教導員的胳膊，指甲掐進對方的肉里。
“你听見沒？陸科長的意思是，咱們把錢交給他，他下個月白送咱們錢？”
教導員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渾身直打擺子。
“團長，這……這在老家，叫放印子錢啊！陸科長要給咱們全軍放利息？”
坐在陸明淵身後的彭老總，手里的搪瓷缸子猛地一歪。
滾燙的熱水灑在軍褲上，冒起一團白氣。
彭老總連拍都沒拍一下，虎目圓睜，死死盯著陸明淵的後背。
他帶兵打仗大半輩子。
見過長官克扣軍餉，見過隊伍向老鄉借糧打白條。
誰見過一個後勤管家，站在表彰大會的主席台上，公然搞金融路演的？！
這小子三言兩語，要把全軍將士口袋里的錢，全劃拉到自己賬上？
偏偏下面這幫大頭兵，還听得兩眼放光！
“利息從哪來？”陸明淵自問自答。
“從敵人的口袋里來。”
“你們存進來的錢，我會換成白區的無縫鋼管，變成兵工廠的流水線設備。”
“兵工廠產能擴大，你們下個月分到的機槍和迫擊炮就成倍增加。”
陸明淵拍了拍桌子，拋出最後的誘餌。
“賺錢，拿利息，換裝備。這叫經濟內循環復利模型。”
“想入股的，現在排隊。名額有限，過時不候。”
雷嘯天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公牛，猛地竄上台階。
他一把扯下腰間的布口袋，“嘩啦”一聲砸在木桌上。
白花花的袁大頭滾落一地。
“主力團，存三百塊大洋！陸科長，你可不許賴賬！”
有了雷嘯天帶頭，台下的將領們全瘋了。
“一營存一百五！”
“警衛排存八十！”
一窩蜂的軍官擠在主席台前，揮舞著手里的布包。
莊嚴肅穆的表彰大會，瞬間變成了狂熱的股票交易所。
陸明淵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胸口掏出鋼筆。
錢布袋在旁邊瘋狂地打算盤，開白條。
老頭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滿頭大汗。
他看著白條上一筆筆巨款，嘴里不停地嘟囔著“瘋了，全瘋了”。
空手套白狼。
陸明淵連一分錢公款都沒動，直接把全軍的閑散資金聚攏到了手里，湊齊了兵工廠二期的建設專款。
……
大會結束。
夕陽西下，冷風卷著殘雪。
陸明淵抱著厚厚一疊賬本和欠條，推開統籌科辦公室的木門。
他把賬本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資金盤子徹底活了。
陸明淵走到水盆前，準備洗掉手上的鋼筆墨水。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辦公桌上。
擦手的動作瞬間停住。
桌案正中央，堆著十幾封用黃泥封口的信件。
信封邊緣已經被馬汗浸透，邊角起了毛邊，透著一股酸腐味。
陸明淵走過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拆開。
里面的情報是關于白馬河水警換防的消息，落款日期是七天前。
他扔下這封，又拆開一封。
上海灘發來的洋行設備報價單，落款是十天前。
陸明淵把信件全部掃到桌角。
他眉頭緊鎖，兩道劍眉在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戰時經濟局里，時間就是大洋，就是人命。
一則十天前的情報，早就變成了廢紙。
如果按照這張延誤的報價單去調配資金，上海灘的匯率早就翻了三番了。
商業盤子鋪得太大。
靠快馬送信，情報黃花菜都涼了。
陸明淵雙手按在桌面上，盯著牆上的華南勢力分布圖。
我們需要一張情報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