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百樂門。
薩克斯的低音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里回蕩。
舞池里紅男綠女交錯，香水味混合著雪茄的煙氣直沖屋頂。
甦青禾捏著那份剛翻譯出來的密電，踩著高跟鞋穿過喧鬧的大廳。
皮包里，裝著十支用防震棉包裹嚴實的玻璃試管。
她無視了幾個上來搭訕的洋行買辦，徑直走上二樓的私密包廂。
兩名腰間鼓鼓囊囊的青幫打手攔在門前。
甦青禾沒說話，隨手把一張蓋著花旗銀行大印的名片遞了過去。
門開了。
包廂里沒有音樂，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
青幫三大亨之一的洪三爺，此刻正像一頭斗敗的老獅子，癱坐在真皮沙發上。
他手里捏著兩顆盤得發亮的獅子頭核桃。
紅木茶幾上，扔著十幾把帶血的手術刀。
沙發中央，躺著洪三爺的獨子。
胸口中了兩槍，傷口已經潰爛發黑，往外滲著灰白色的膿水。
年輕人燒得渾身抽搐，嘴唇干裂出血，進氣多出氣少。
“洪爺，準備後事吧。”
英國聖瑪麗醫院的頭把刀托馬斯醫生摘下沾血的白手套，扔進托盤里。
“敗血癥晚期，上帝來了也救不活。”
洪三爺手里的兩顆核桃“ 嚓”一聲磕在一起。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旁邊一個大腹便便的買辦。
“你不是說你那批美國來的消炎藥能起死回生嗎！”
洪三爺眼珠子通紅，唾沫星子噴了買辦一臉。
“老子花了一箱金條買你的藥，我兒子怎麼還要死！”
買辦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毯上。
“洪爺饒命！那已經是市面上最好的消炎粉了，是令公子的傷口感染得太厲害啊！”
“庸醫誤人，假藥害命。”
甦青禾推開門前的打手，大步跨進包廂。
她那身墨綠色的高領旗袍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洪三爺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楮盯著她。
“甦家丫頭？你來干什麼？看我洪家的笑話？”
甦青禾走到茶幾前，拉開手提包的搭扣。
她拿出一個貼著德文黑鷹標簽的木頭盒子，放在桌面上。
“我是來跟洪爺做一筆生意的。”
木盒蓋子彈開。
十支淡黃色的透明藥劑靜靜地躺在紅色天鵝絨里。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氣味，瞬間在包廂里彌漫開來。
掩蓋了原本的血腥味。
托馬斯醫生捂住鼻子，連連後退，皮鞋絆在沙發腳上差點摔倒。
“天吶！這是什麼見鬼的臭味！下水道里的垃圾嗎？”
那個跪在地上的買辦也捂著嘴干嘔。
“甦小姐，你拿幾瓶大蒜水來糊弄洪爺？你想給甦家惹滅門之災嗎！”
甦青禾連看都沒看那個買辦一眼。
她拉過一把椅子，優雅地坐下，雙腿交疊。
“這叫盤尼西林二代。德國拜耳絕密實驗室的最新產品。”
甦青禾背誦著陸明淵在電報里交代的營銷話術，語速平穩。
“特殊的硫化物大分子結構。味道越刺鼻，殺滅葡萄球菌的活性越強。”
洪三爺盯著那幾支黃水，喉結艱難地滑動。
“這東西，能救我兒子？”
“一根金條兩支。”
甦青禾拿起一支試管，迎著燈光晃了晃。
“打下去，高燒半天內退掉。救不活，甦家在法租界的三間貨棧，明天全歸青幫。”
包廂里安靜得只剩下洪少爺微弱的喘息聲。
洪三爺死死盯著甦青禾的眼楮。
他沒在里面看到一絲一毫的慌亂。
“給她拿針筒！”洪三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
托馬斯醫生瞪大眼楮，看著甦青禾把那管散發著怪味的液體抽進注射器。
針頭扎進洪少爺的肌肉。
淡黃色的藥液緩緩推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三個小時後。
躺在沙發上的洪少爺停止了抽搐。
他原本燙得能烙餅的額頭，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急促如拉風箱般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托馬斯醫生一把抓起听診器，撲到沙發前。
冰冷的听診頭按在洪少爺的胸口。
他听了足足一分鐘。
“當啷。”
托馬斯手里的听診器滑落，砸在玻璃茶幾上。
這位在上海灘享有盛譽的英國專家，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稀疏的頭發。
金絲眼鏡從鼻梁上滑落，掉在地毯上。
“燒退了……心音平穩了……膿液停止外滲了……”
他猛地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桌上的木盒子。
“這違背了現代醫學常識！這怎麼可能！”
托馬斯撲通一聲跪在茶幾前，雙手捧著那個木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醫學奇跡！這是上帝賜予人類的神藥！”
那個賣假藥的買辦直接癱在了地上，褲襠洇出一片可疑的水漬。
他知道，自己在上海灘的買賣，全完了。
洪三爺大步走到甦青禾面前。
這位在上海灘跺一跺腳地都要抖三抖的青幫大亨，雙手抱拳，一揖到底。
“甦小姐！甦家的大恩，我洪某人記下了！”
洪三爺眼眶通紅，轉頭沖著門外的打手怒吼。
“去開金庫！給甦小姐提十根大黃魚過來！”
“十根不夠。”
甦青禾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洪爺，我剛才說了。一根金條兩支，那是買藥的價。”
洪三爺愣住了。
他直起身子，眉頭微皺。
“甦小姐還想要什麼？只要我洪某人給得起。”
甦青禾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癱在地上的買辦。
“我要壟斷整個上海灘的地下醫藥命脈。”
她轉頭看向洪三爺，眼神里透出屬于陸明淵那般的冰冷算計。
“洪爺手底下控制著十六個碼頭，三家船運公司。”
“我要青幫所有的走私水路。我的貨，免檢上船，直通內陸。”
洪三爺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女人，後背竟然冒出了一層冷汗。
這胃口，比那些租界里的洋行大班還要大！
但他看了一眼沙發上呼吸平穩的兒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盒神藥。
這藥只要捏在手里，全上海灘的達官貴人，誰不來求他青幫？
“好！十六個碼頭，以後甦小姐的貨，一路綠燈！”
洪三爺重重地點了頭。
一夜之間。
“盤尼西林二代”的名號，隨著青幫的渠道，徹底引爆了整個上海灘。
租界里的買辦、國軍的高級將領、各路富商巨賈，全瘋了。
黑市上的價格一天三變。
那些囤積假洋藥的買辦，被甦青禾的降維打擊逼得無路可走。
他們的藥沒人買，堆在倉庫里發霉。
幾家大商行資金鏈斷裂，老板連夜外逃。
甦家在法租界的洋房里。
甦青禾站在二樓的書房窗前。
書桌上，堆滿了黃澄澄的金條和一沓沓花旗銀行的本票。
一個穿著長衫的老掌櫃拿著賬本，手抖得翻不開頁。
“大小姐……三天時間，咱們入賬了五萬大洋的現匯。”
老掌櫃咽了口唾沫，聲音直發顫。
“那些洋行大班為了買咱們的藥，連訂好的重型車床和發電機組都打對折賣給咱們了！”
甦青禾轉過身。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根金條，感受著沉甸甸的重量。
那個遠在深山里的男人，靠著一堆不值錢的大蒜，在幾百里外遙控著整個上海灘的經濟命脈。
硬生生從洋人和國軍的口袋里，摳出了紅軍最急需的重工業底子。
這不僅僅是商業奇跡。
這是在拿敵人的血，養自己的兵工廠！
“通知碼頭。”
甦青禾放下金條，語氣干脆利落。
“今晚裝船。兩台克虜伯車床，五百根無縫鋼管，連同這批現匯，全部走洪三爺的水路運出去。”
“提貨單上寫明，發往江西白馬河。”
老掌櫃連連點頭，抱著賬本退了出去。
書房里只剩下甦青禾一個人。
她走到保險櫃前，準備將剩下的匯票鎖進去。
“砰。”
窗外的梧桐樹枝被風吹斷，砸在玻璃窗上。
甦青禾手腕一頓。
她沒有回頭，但敏銳的特工直覺讓她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一樓的院子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平時負責巡夜的青幫打手，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發出。
甦青禾緩緩合上保險櫃的鐵門，手掌無聲地摸向旗袍開叉處綁著的那把勃朗寧手槍。
書房的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
一步，兩步。
停在了門外。
門把手發出細微的 噠聲。
甦青禾拔出手槍，槍口穩穩對準了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
一個戴著黑色呢子禮帽、穿著風衣的男人站在陰影里。
他手里夾著一張剛剛截獲的貨運碼頭提單。
男人的皮鞋踩在門檻上，抬起頭。
帽檐下的那雙眼楮，透著毒蛇盯上獵物時的陰冷光芒。
他把提單夾在指尖，抖得嘩啦作響。
聲音像生銹的鋸條在摩擦。
“甦小姐，手筆夠大的。”
男人盯著屋里的金條，眼底閃過一抹貪婪。
“拿咱們國軍將士買命的金條，去給江西的那幫泥腿子買車床造大炮。”
“這筆賬，戴局長讓我來跟你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