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爷盘着核桃的双手猛地停在半空。
两颗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顺着苏青禾白皙的手指，看向地图上那条蜿蜒粗壮的蓝色水系。
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一团精于算计的火光。
“走水路？这主意毒啊！”
洪三爷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响亮的皮肉碰撞声。
他转头冲着门外的管事大吼。
“备车！去闸北！把漕帮的齐长老请过来！”
两个时辰后。
十六铺地下仓库的厚重铁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大褂、手里拄着黄铜旱烟袋的干瘦老头迈过门槛。
漕帮齐长老。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满仓库泛着冷光的无缝钢管，还有那两台庞大的克虏伯车床。
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齐长老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他连连摇头，把旱烟袋在鞋底磕得当当直响。
“洪爷，您这是拿老头子寻开心呢。”
齐长老指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沿江三十六道水闸，七十二艘国府水警的巡逻艇，全天候盯着江面。”
“这可是造大炮的军工战略物资！沾上一点星子，漕帮几万弟兄都得跟着掉脑袋。”
老头转过身，抬腿就往外走。
“这掉脑袋的买卖，漕帮干不了。”
“齐长老留步。”
苏青禾坐在木箱上，双腿优雅地交叠。
她没有起身去拦，只是拉开了手里的珍珠手包。
“在商业社会里，风险只是一个可以通过溢价来抹平的成本核算问题。”
苏青禾照搬着陆明渊教她的那套现代发改委谈判话术。
她拿出一沓盖着红印的边币汇票，拍在面前的木桌上。
纸张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这是苏区国家银行开出的本票，面额十万大洋。”
苏青禾修长的手指点在汇票的红印上。
“拿着这张纸，随时可以在任何口岸兑换等价的黄金和现洋。绝不拖欠。”
齐长老离去的脚步放慢了。
他回过头，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十万大洋！
漕帮在江面上跑一年辛苦船，兄弟们累吐血也赚不到这个数的三成！
但他咬了咬牙，死死攥着手里的旱烟袋。
“苏小姐，钱再多，也得有命花。国军水警的机枪可不认大洋。”
苏青禾笑了。
她再次把手伸进珍珠手包，掏出一个精致的红木小盒。
“咔哒。”
铜锁扣弹开。
五支淡黄色的玻璃试管，静静地躺在红色天鹅绒衬里上。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异样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齐长老手里的旱烟袋滑落，“吧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老头双腿一软，两步跨到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指甲死死抠进木纹里。
他死死盯着那五支药剂，眼珠子爬满红血丝，再也拔不出来。
“盘尼西林二代？”
齐长老喉结剧烈滑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亮无比。
漕帮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水匪火拼、走私抢地盘，弟兄们受伤发炎是家常便饭。
因为伤口溃烂而截肢等死的兄弟，数都数不清。
这几天上海滩传疯了的“德国神药”，那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命的活宝贝。
黑市上两根金条都换不到一支！
苏青禾将红木盒子推到齐长老面前。
“这五支神药，是定金。”
“货安全送到白马河，我再加二十支。外加漕帮未来十年的神药专供权。”
苏青禾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笃定的声响。
“这利润足够买下半个上海滩。您不做，自然有别的船帮愿意做。”
齐长老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像一台拉满的老旧风箱。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木盒子，死死抱在怀里，生怕苏青禾抢回去。
垄断暴利的驱使，彻底击碎了他对国军水警的恐惧。
“这买卖，漕帮接了！”
老头咬碎了后槽牙，眼里闪着水上亡命徒独有的狠光。
“阎王爷来查船，老子也拔他几根胡须下来！”
两天后的深夜。
黄浦江十六铺码头，寒风刺骨，浓雾弥漫。
十艘吃水极深的乌篷货船一字排开，在江面上随着波浪上下摇晃。
木头船身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船舱底部。
齐长老光着膀子，挥舞着马鞭，指挥着几百个漕帮苦力。
“把底舱的隔板全给老子拆了！钢管贴着龙骨放！”
沉重的无缝钢管被一根根抬进最底层的暗舱。
几十个苦力累得浑身冒白气，肩膀上磨出了血印子。
汗水滴在冰冷的钢铁上，瞬间凝结成白霜。
车床的零部件被拆散，塞进防水的油布袋里，死死绑在船底。
“封隔板！打桐油！”
齐长老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木板重新铺好，工匠们拿着刷子，把桐油灌满每一道缝隙，隔绝了所有的金属冷光。
“齐长老，光有暗舱不行。”
苏青禾站在码头上，裹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
“水警带了军犬，一旦上船，很容易闻出车床零件上的机油味。”
齐长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黄的牙齿。
“苏小姐放心，水上讨生活，咱们有的是土法子掩盖味儿。”
他转头冲着岸上的苦力用力挥手。
“上咸鱼！把那批在太阳底下晒了半个月的臭咸鱼，全搬上来！”
成百上千个草编筐被抬上货船。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般臭味，瞬间笼罩了整个码头。
连站在远处的青帮打手都受不了，纷纷捂着鼻子往后退。
臭咸鱼混合着发酵的海带，结结实实地铺满了上面的三层货舱。
气味冲天。
别说军犬闻不出机油味，就算下面藏着一头死猪，也分辨不出一丝异样。
“起锚！开船！”
船老大站在船头，一声令下。
沉重的铁锚拔出水面。
十艘货船浩浩荡荡从上海滩出发，隐入江面的浓雾中，逆流而上。
十天后。
江西境内，白马河水域。
冬日的江面大雾弥漫，五步之外人畜不分。
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船老大站在舵盘前，双手冻得通红，用力搓了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防水海图。
再往前走五里地，就是红军控制的防区。
这一路顺风顺水，连着躲过了几波地方保安团的盘查。
船老大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十天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这趟拿命搏来的买卖，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弟兄们，加把劲！靠岸有肉吃！”
船老大冲着底舱摇橹的伙计们喊了一嗓子，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船老大刚松了一口气，前方的江面上突然探照灯大作。
“嗡——！”
刺耳的马达轰鸣声猛地撕裂了江面上的浓雾。
三道刺眼的白色强光，像三把利剑，直接穿透雾气，死死打在头船的甲板上。
强光晃得船老大睁不开眼，只能抬起胳膊挡在脸前。
几艘架着重机枪的国军水警巡逻艇像恶狼一样包抄过来。
巡逻艇破开江水，掀起半米高的浪头，蛮横地挡在了货船的必经之路上。
船头的马克沁重机枪已经褪去了防雨布，枪口泛着冰冷的死气。
高音喇叭炸响：“停船！水警上船检查，满船都是发臭的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