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伯陵的目光像長了倒刺的鐵鉤，死死釘在那排嶄新的迫擊炮上。
他猛地邁開腿，跌跌撞撞地撲向木架子。
沉重的皮靴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腳印。
他伸出那雙布滿煤灰和血泡的手，一把抱住了一根泛著烤藍冷光的炮管。
手指在光滑的金屬外壁上反復摩挲，感受著那股沁人的冰冷。
“沒有拼縫……”
薛伯陵喉結快速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可聞。
“這鋼口，這車床切削的精度。這是正宗的德國克虜伯無縫鋼管！”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陸明淵。
眼底那片死灰色的絕望，徹底被一團狂熱的火焰點燃。
在國軍精銳師，他這個當師長的想申請換兩根新炮管。
南京軍需署那幫老爺能讓他填半個月的條子，最後發下來的還是炸膛的殘次品。
現在。
在這個被國府罵作泥腿子的紅軍後勤部。
幾十門用頂級工業母機車出來的火炮，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堆在院子里。
就像菜市場里堆著的大白菜。
“薛師長。”
陸明淵站在兩步開外，雙手抄在大衣口袋里。
他語氣平淡，帶著發改委科員招商引資時的官方口吻。
“我們統籌科，最近在搞高精尖人才引進計劃。”
陸明淵用下巴指了指那些迫擊炮。
“技術專員定崗，不查政治背景，只看業務產出。”
“包吃包住。外加每天二兩肥肉的技術津貼，獨立單間宿舍。”
薛伯陵听著這些聞所未聞的待遇條件。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散發著餿臭味的列兵軍裝。
又看了看那些足以改變戰場格局的鋼鐵巨獸。
“陸科長，國軍那邊連爛鐵管都舍不得發。”
薛伯陵抓著炮管的手指微微發白，聲音嘶啞。
“你給我無縫鋼管？”
“不光給鋼管，試射的炮彈你敞開打。”
陸明淵拿出一張空白的物資調撥單，拍在旁邊的木箱上。
“在我的盤子里，只要能出業績，研發預算沒有上限。”
陸明淵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人才引進，你來教兄弟們炮兵學。”
三天後，後山靶場。
雷嘯天帶著一群炮兵連的新兵蛋子，站在雪地里。
地上架著三門剛出廠的六零迫擊炮。
遠處的山頭上，立著幾個用破木板釘起來的標靶。
“都給老子看準了打！”
雷嘯天一腳踹在新兵虎子的屁股上，在舊軍裝上留下個泥腳印。
“陸科長說了，這炮彈金貴！誰打偏了，晚上扣他半個窩頭！”
虎子撓了撓後腦勺，憨笑兩聲。
他抱起一發迫擊炮彈，連瞄都不瞄，直接對準炮口塞了進去。
松手，低頭，捂耳朵。
動作一氣呵成。
“ ！”
炮彈帶著尖嘯撕裂空氣，飛向高空。
三秒鐘後。
標靶右側一百多米外的山溝里，炸開一團黑土。
幾只躲在雪窩里的野兔子被氣浪掀飛，在半空中蹬著腿。
連標靶的木頭茬子都沒蹭到。
靶場上一陣死寂。
虎子咽了口唾沫，轉頭看著臉色鐵青的雷嘯天。
“團長，今天這北風太大，把炮彈刮歪了。”
“刮你奶奶個腿！”
雷嘯天拔出腰間的配槍，氣得直跳腳。
“一千米的目標，你給老子打偏了一百米！這叫放天女散花！”
“起開！”
一道冷硬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薛伯陵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紅軍軍裝，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他一把推開虎子，搶過炮架的控制權。
薛伯陵沒有罵人。
他從兜里掏出一截粉筆，直接蹲在凍得梆硬的泥地上。
手腕飛舞，在地上寫下一長串復雜的阿拉伯數字和拋物線公式。
“炮兵是精密的算術！不是山頂洞人扔石頭！”
薛伯陵指著地上的公式，聲如洪鐘。
“風偏系數，初速計算，射擊諸元！這些數字錯一位，炮彈就會落在你們自己人的戰壕里！”
周圍的新兵們大眼瞪小眼。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腦門上全冒出了問號。
對這群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的莊稼漢來說，這堆公式比天書還難懂。
薛伯陵看著這群迷茫的新兵，咬了咬後槽牙。
他知道講理論沒用。
他直接站起身。
伸出右手大拇指，眯起左眼。
大拇指在視線中對準了遠處山頭上的那塊破木板標靶。
這叫跳眼法測距。
測算完畢，薛伯陵彎下腰。
右手快速搖動迫擊炮的高低機和方向機手輪。
齒輪咬合發出清脆的 聲。
炮口的角度被他精確地調整了三個密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嘴里沾了沾唾沫，舉在半空中測了一下風向。
“裝藥，兩號裝藥！”
薛伯陵一聲暴喝。
旁邊的虎子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摳掉炮彈尾部的多余藥包。
雙手發抖地把炮彈懸在炮口上。
“放！”
炮彈滑入炮管，底火撞擊撞針。
“ ！”
炮身猛地往下一沉，底座在凍土上砸出一個淺坑。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跟著那道看不見的彈道。
兩秒鐘後。
遠處那塊半尺厚的原木標靶，從正中央轟然炸開。
木屑混著泥土飛上天，在半空中散成一團黑雲。
火光吞噬了整個靶標。
準得連一寸的偏差都沒有。
雷嘯天手里的破軍帽直接掉在雪地里。
他張著大嘴，下巴上的橫肉直哆嗦。
幾滴融化的雪水順著下巴流進脖子里，他連擦都忘了擦。
他打了一輩子仗，就沒見過這麼邪門的炮法。
一炮入魂，指哪打哪。
新兵們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步。
剛才開炮的虎子雙腿發軟，直接跪在炮盤旁邊。
他呆呆地看著遠處的彈坑，又抬頭看著面無表情的薛伯陵。
“活神仙……這眼楮是尺子做的吧？”
薛伯陵拍掉手上的泥土。
“這就叫彈道學。”
他從旁邊撿起一根樹枝，抽在地上。
“以後誰再敢不調諸元就開炮，老子親手扒了他的皮！”
“從今天起，我要把你們訓練成指哪打哪的死神！”
百米外的土坡上。
楚雲鋒站在避風處，手里捏著半截卷煙。
煙灰燒到了手指頭，燙出個紅印子，他猛地甩掉煙蒂。
轉頭看向身邊的陸明淵，楚雲鋒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明淵，這人是個大寶貝。”
楚雲鋒指著靶場上正在列隊的新兵，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咱們以前那叫听天由命，浪費彈藥。”
“他這一調教，咱們的火力起碼提升了三個檔次。以後白匪的沖鋒陣地，就是給咱們送人頭的修羅場。”
陸明淵大半個臉藏在大衣的毛領子里。
他雙手揣在袖筒里，看著下面熱火朝天的訓練場。
“專業人干專業事。”
陸明淵語氣平淡。
“這叫引進核心技術人才，完成產業升級閉環。”
楚雲鋒已經習慣了他這些听不懂的詞匯。
他現在只覺得渾身是勁，恨不得立刻帶兵下山去跟國軍主力干一仗。
就在兩人說話間。
“砰！”
後方兵工廠的大門，被一股蠻力撞開。
鐵大牛滿頭機油地從車間里沖出來。
老鐵匠連棉衣都沒穿，光著膀子，身上全是被鐵屑劃出的血道子。
冷風吹在他冒著熱氣的身上，激起大團的白霧。
他腳底下踩著冰碴子，連滾帶爬地往陸明淵的方向跑。
一邊跑，雙手一邊高高舉著一個黑乎乎的鐵疙瘩。
“科長！造出來了！”
鐵大牛嗓子全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破鑼一樣刺耳。
他一頭扎在土坡下面，雙手死死捧著那個造型怪異的武器。
楚雲鋒定楮一看，心頭猛地一跳。
那是一把槍。
但和漢陽造完全不同，它有著粗壯的圓筒形散熱槍管罩。
槍身側面，橫著插著一個長長的彈匣。
通體散發著剛出爐的機油味和冰冷的金屬烤藍光澤。
這不是繳獲來的那批德國洋貨。
這槍身上的打磨痕跡，還透著兵工廠水力鍛錘剛砸出來的生猛氣息。
鐵大牛激動得語無倫次︰“科長！按您畫的圖紙，用德國機床切削出來的！兵工廠擴張，造出第一把國產沖鋒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