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金条砸在门童的脸上。
鼻梁骨断裂的清脆声，被金条砸在花岗岩台阶上的“铛铛”声彻底掩盖。
门童捂着脸倒在红地毯上。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染红了那身笔挺的燕尾服。
他连惨叫都忘了发出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大黄鱼，呼吸重得像拉风箱。
举着警棍的印度巡捕双腿打软。
“当啷。”
警棍掉在台阶上，顺着红地毯滚进水坑。
巡捕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陆明渊面前，头上的红头巾都歪到了半边。
“Sir... Sorry sir!”
旋转玻璃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和平饭店的英国大堂经理亚瑟，手里捏着一块白手帕，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金条，又看了一眼穿着粗布烂袄的陆明渊。
常年在十里洋场迎来送往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碰上真神了。
“把这个瞎了眼的蠢货拖下去！”
亚瑟一脚踢在门童的大腿上，转头冲着陆明渊九十度鞠躬。
他的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
“尊贵的先生，底下人不懂规矩，弄脏了您的鞋。”
陆明渊没有去捡地上的金条。
他双手插在破棉袄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
“Is this how the peace hotel weles capital?”
（这就是和平饭店迎接资本的方式？）
纯正的伦敦西区贵族口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杂音。
这口流利的英文在夜风中响起，直接把亚瑟砸懵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对高维阶级的敬畏。
一个穿着要饭衣裳的中国人，一张嘴居然是正宗的伦敦上流社会腔调！
亚瑟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腰弯得更低了。
“先生！这是我们的重大工作失误！请您入内，和平饭店将为您提供最高规格的礼遇！”
他亲自弯腰捡起那两根沾着血迹的金条，双手捧着递还给陆明渊。
陆明渊没有接。
“掉在地上的东西，我不拿第二遍。算是给你的小费。”
他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我要上海滩手艺最好的红帮裁缝。半小时内，让他带着最好的料子来见我。”
亚瑟听到“小费”两个字，捧着金条的手直哆嗦。
两根大黄鱼当小费！
这手笔，就算是租界里最大的洋行大班也拿不出来！
“您放心！我亲自去请陈师傅！他就在隔壁街的洋房里！”
凌晨两点，和平饭店天字号客房。
十几个裁缝学徒拿着皮尺、剪刀和一匹匹顶级的英国精纺羊毛料，在屋子里忙得团团转。
红帮裁缝陈师傅满头大汗地量着陆明渊的肩宽。
“陆先生，一套高定西装，起码得慢工出细活做上一个礼拜。”
陈师傅擦着汗，面露难色。
“您要求天亮前就得穿在身上，这活儿就算是神仙下凡也赶不出来啊。”
陆明渊转过身。
他从赵刚抱着的破麻袋里，再次摸出两根金条，拍在茶几的玻璃板上。
金条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现代商业逻辑里，没有赶不出来的工期，只有不到位的加班费。”
陆明渊敲了敲金条。
“叫你铺子里所有的熟练工都过来。流水线作业，分拆工序。六点前，我要看到成衣。”
陈师傅看着桌上的金条，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一把抓起金条塞进袖口，转身冲着学徒们大吼。
“回铺子叫人！把压箱底的意大利真丝里衬全拿过来！今晚谁敢打盹，老子砸了他的饭碗！”
四个小时后。
窗外的黄浦江面泛起一层鱼肚白。
赵刚站在穿衣镜前，扯着脖子上的真丝领带，脸憋得通红。
他身上穿着一套紧绷绷的黑色暗条纹西装，脚下踩着擦得锃亮的牛皮鞋。
“科长，这玩意儿勒得俺喘不上气！”
赵刚伸手去摸后腰。
“这衣服连个大点的口袋都没有，俺的驳壳枪往哪揣？真遇上白匪，拔枪都得慢半拍！”
“把你的游击队作风收起来。”
里间的房门推开。
陆明渊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来。
赵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眼前的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眼前的陆明渊，穿着一身剪裁极度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西装的垫肩将他的身形撑得挺拔修长。
胸前的口袋里叠着一块暗红色的真丝方巾。
头发用发蜡梳成了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没有一根乱发。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半框眼镜，镜片后透着冷冰冰的算计。
马甲的纽扣上，挂着一条纯金的百达翡丽怀表链。
这股子气场，早就不是那个在井冈山后勤部里打算盘的干事。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华尔街翻云覆雨、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大鳄。
陆明渊抬起手腕，理了理雪白的法式衬衫袖口。
“这叫资产包装。”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在十里洋场，你穿什么皮，就决定了你能上什么牌桌。”
上午八点。
和平饭店一楼大堂的咖啡厅里，坐满了喝早茶的洋行买办和各路富商。
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西洋乐。
陆明渊带着赵刚，顺着铺着红地毯的旋转楼梯缓步走下。
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亚瑟经理早就在楼梯口候着了。
他双手交叠放在小腹，脸上的笑容比见到亲爹还要灿烂。
“尊贵的先生，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亚瑟跟在陆明渊身侧半步的位置，殷勤地引路。
“鄙人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入住房客名册那边……”
陆明渊走到咖啡厅视野最好的一张圆桌前坐下。
赵刚像个铁塔一样，双手交握，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这一主一仆的阵势，立刻吸引了咖啡厅里不少买办的目光。
“免贵姓陆。陆南洋。”
陆明渊拿起桌上的银汤匙，轻轻搅拌着冒热气的黑咖啡。
他换上了一口带着南洋口音的慵懒国语。
“家里老头子在马来亚包了几个山头，种了点橡胶树，顺带挖了几个锡矿坑。”
陆明渊端起咖啡杯，吹开热气。
“国内局势乱，老头子让我来上海滩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投资的项目。”
“当啷！”
邻桌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买办，手里的茶杯盖直接掉在托盘里。
茶水溅了他一手，他连擦都顾不上。
他转过头，像看财神爷一样死死盯着陆明渊。
马来亚的橡胶和锡矿！
那是洋人们抢破头的战略物资，随便包几个山头，那都是富可敌国的家底！
亚瑟经理的腰又往下弯了三寸。
“原来是南洋来的陆少爷！失敬，失敬！”
他掏出小本子。
“陆少爷，您看今晚需不需要给您换一间朝向更好的江景房？”
“换。”
陆明渊放下咖啡杯，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根古巴雪茄。
亚瑟眼疾手快，立刻掏出纯银打火机凑上去点火。
陆明渊吸了一口，吐出浓郁的烟圈。
“不过换一间不够。”
陆明渊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把你们饭店最顶层的总统套房，连带那一整层的客房，全给我空出来。”
“我这人神经衰弱，睡觉听不得半点杂音。”
亚瑟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满头大汗，面露难色。
“陆少爷，顶层整层包下来……一天起码要三百块现洋。”
“而且，东头的那间套房里，还住着法租界的一位督察长，这实在是不好清场啊。”
陆明渊没有废话。
他回头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心领神会，拎着那个破麻袋走上前。
他一把解开麻袋口，将里面的东西直接倒在咖啡桌上。
“哗啦！”
二十根金条从麻袋里滚落出来。
沉甸甸的黄金砸在桌面上，甚至把一个银质糖罐砸得变了形。
刺眼的金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咖啡厅。
大堂里的留声机还在转动，但所有人的说话声全停了。
十几个洋人买办同时转过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金条。
有人嘴里的雪茄掉在裤腿上，烧出了一个窟窿。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掸了掸西装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里是二十根金条。买你顶层一个月的清净。”
他看着亚瑟经理发白的脸。
“告诉那位督察长。限他半小时内搬出去。他的房费，我陆某人双倍替他结了。”
“如果他不愿意搬，你可以让他来跟我谈谈，法国人对黄金的准入壁垒到底有多高。”
亚瑟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将桌上的金条揽进怀里。
“陆少爷您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清场！绝不让任何人打扰您休息！”
亚瑟抱着金条，像踩着风火轮一样朝楼上狂奔。
半小时后，和平饭店顶层总统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前，黄浦江的江景一览无余。
江面上汽笛声声，货轮穿梭。
赵刚站在柔软的地毯上，浑身不自在。
他扯着紧绷绷的西装领带，解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大口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扔在墙角的空麻袋。
“科长，咱们带出来的活动经费全砸在这套房上了，接下来吃啥啊？”
赵刚愁得直挠头，发蜡弄了一手。
“这大上海连个供销社都没有，咱们手里的边币，人家洋人也不认啊。”
陆明渊端起高脚杯，腥红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弧线。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黄浦江畔车水马龙的英租界。
“这点住宿费叫前期沉没成本。”
陆明渊转动着手腕，眼神里透着猎人看待猎物的冷酷。
“咱们的鱼饵已经抛进池子了。接下来去结交英国买办，用期货知识忽悠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