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号情报处大楼后街。
一栋破旧公寓的三楼阳台。
王有才大半个身子探出护栏，冷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衣贴在排骨一样的胸膛上。
他低头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水泥地。
双腿打着摆子，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再往前倾一寸，欠青帮那一万块高利贷的烂账，就能一笔勾销。
但他不敢跳。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跳下去，你老婆明晚就得去四马路站街接客。”
一道粗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有才猛地回头。
李彪穿着黑色雨衣，大摇大摆地跨进阳台。
他手里捏着一根黄澄澄的金条，在半空中抛了两下。
“当啷。”
金条脱手，重重砸在王有才脚边的水泥地上。
刺眼的金光在昏暗的月色下，比子弹还要有杀伤力。
王有才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双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死死捂住那根大黄鱼。
十根手指头抠在金条的边缘，骨节泛出惨白色。
“彪哥！亲哥！”
王有才仰起头，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这钱……这钱是要买我这条贱命？”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子上疯狂滑动。
“老板心善，替你平了青帮的死账。”
李彪蹲下身，拍了拍王有才的脸颊，拍出两声脆响。
“明晚你值夜班。晚上十二点整，把机要室的电闸拉下来。”
“闭上你的眼，捂住你的耳朵。十分钟。”
王有才抱着金条的手猛地一哆嗦。
金条砸在膝盖上，生疼。
“拉电闸？那是南京刚发下来的天干地支密码本存放室！”
他嗓音劈了岔，声音抖成了一团乱麻。
“要是丢了半张纸，上面会活剐了我全家老小！”
李彪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看着地上的金条。
“谁说要偷走了？”
李彪冷笑出声。
“东西还在原处，一根线头都不会少。你只要当十分钟的瞎子。”
“不干，门外的青帮刀斧手现在就进来卸你的胳膊。”
王有才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金条。
党国的栽培、上峰的信任。
在这根能救命的大黄鱼面前，碎得连个渣都不剩。
他把金条死死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捂着胸口拼命点头。
脑袋在水泥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我干！明晚十二点，电闸准时跳闸！”
次日深夜，七十六号大楼机要室。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走廊里的巡逻队刚过去，皮靴声渐渐走远。
王有才坐在办公桌前。
满手全是冷汗，把手里的钢笔捏得直打滑。
他死死盯着墙上的钟表。
“啪嗒。”
秒针指向十二点整。
王有才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下墙角的总电闸。
整个三楼走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漆黑。
“哎哟！跳闸了！线路老化又短路了！”
王有才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他搬起一把椅子，故意在屋里砸出叮当的乱响，掩盖住窗外的动静。
机要室通风窗的铁栅栏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卸下。
赵刚像一只黑色的夜猫，单手撑着窗台，翻身落地。
厚底皮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德国莱卡微型照相机。
这是苏青禾从洋行里弄来的顶尖货色。
赵刚摸黑走到保险柜前。
王有才早就用钥匙把厚重的铁门虚掩着，连密码盘都没转。
拉开铁门。
一本蓝色封皮的厚重册子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封面上印着“天干地支绝密”几个大字。
赵刚咬着手电筒，调到最弱的一档红光。
他翻开第一页。
左手按着密码本的边缘，右手按下快门。
“咔嚓。”
轻微的机械声在漆黑的屋子里响起。
赵刚呼吸急促。
他在苏区打游击的时候，为了抢白匪半张密码纸，突击连死过十几个弟兄。
那时候的密码本，全是用人命填出来的血糊糊的纸片。
现在呢？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敌人的核心机要室。
敌人的机要主管不仅没开枪，还在外面扯着嗓子帮他打掩护！
这就是陆科长说的“资金开道”。
“咔嚓。”
“咔嚓。”
赵刚手腕翻飞，一页一页快速翻动。
整整三百页的密码本，每一个代码、每一个对应的时辰密语，全被收入底片。
门外传来巡逻队跑动的脚步声。
“王主管！怎么回事？要不要进去帮忙查线路？”
巡逻队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王有才吓得后背的冷汗瞬间洇透了衬衣。
他死死抵住木门，双手撑在门板上。
“不用！老鼠咬断了保险丝！我正在接线，别进来捣乱踩了电门！”
赵刚翻过最后一页，按下最后一次快门。
他把密码本按照原样塞回保险柜，铁门关严。
莱卡相机揣回贴身口袋。
单手一撑窗台，整个人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咔哒。”
王有才听见窗户合拢的细微声响。
他双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一把推上总电闸。
走廊和机要室的灯光瞬间亮起。
王有才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拉开房门。
看着外面的巡逻队，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修好了。保险丝换过了。”
四十八小时后。
法租界，一处隐蔽的地下室暗房。
红色的安全灯散发着昏暗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显影液和定影液刺鼻的化学药水味。
几根细铁丝横穿过屋顶。
上面夹着几十张刚刚冲洗出来的长条形底片。
陆明渊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
他站在铁丝前，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放大镜。
目光在一张张底片上快速扫过。
“甲子对三，乙丑转七。双日跳码，单日顺延。”
陆明渊看着底片上复杂的排列组合，嘴里念出规律。
他放下放大镜，双手撑在水槽边缘。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在狭窄的暗房里放肆地回荡。
赵刚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换下来的清水。
他看着一向冷着脸、连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陆科长，竟然笑出了声。
手里的水盆晃了晃，水花溅在皮鞋上。
“科长，这上面画的全是天书，有啥好笑的？”
赵刚抓了抓后脑勺，满脸不解。
陆明渊转过身。
他扯下一块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显影液水珠。
“我笑南京国府的那帮蠢货。”
陆明渊把毛巾扔在水槽边。
“这套天干地支密码，逻辑复杂，动态跳码。放在当今世界，绝对是顶级的加密算法。”
“国府情报局为了研发这套东西，起码砸进去了上百万大洋。”
他走到挂着的底片前，手指弹了一下其中一张底片。
胶片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上百万大洋的技术壁垒，固若金汤的特务防线。”
陆明渊冷嗤一声，眼里全是鄙夷。
“最后，被一根价值几百块大洋的金条，砸得粉碎。”
赵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翻滚。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跪在地上死死抱着金条的特务头子。
还有那个在门外拼命帮他们打掩护的机要主管。
敌人的核心要害，不是钢筋水泥的保险柜，而是那些饿着肚子、背着高利贷的办事员。
这叫什么？
这叫花小钱办大事，这叫拿敌人的软肋当自己的枪使。
“把底片全部收好。装进防水袋。”
陆明渊扯过挂在门背后的风衣，披在身上。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情报成果，嘴角挑起一抹属于商人的冷酷。
“这套底片一旦送回苏区，薛岳前线指挥所发出的每一道电波。”
“在咱们眼里，就是大白话。”
赵刚兴奋地说：“科长！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是不是能听懂白匪的嘀嘀声了？”
陆明渊将底片装进防潮袋：“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回井冈山！告诉楚政委，红军破译局成立，敌军电报透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