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大隊長的嗓音撕裂得像破了洞的風箱。
他死死抱著周志邦沾著泥水的皮靴，把燒焦的臉頰貼在冰冷的牛皮上。
幾名跟在後面的飛行員也跟著癱坐在地毯上。
他們身上的皮夾克全被冷汗和血水浸透，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周志邦一腳踹開副大隊長。
皮靴踹在對方的肩膀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大步走到紅木辦公桌前，一把拉開抽屜。
“嘩啦”一聲。
十幾根黃澄澄的金條被他倒在桌面上，金光晃得人眼暈。
“國府養你們這群少爺兵，是讓你們來哭喪的？”
周志邦雙手撐著桌沿，唾沫星子噴在金條上。
“每人五百塊現洋！外加一根大黃魚的安家費！”
他指著門外停機坪的方向。
“去把剩下的轟炸機給我開起來！飛到羅霄山脈上空，把炸彈全給我扔下去！”
地上躺著的幾個飛行員沒一個人動彈。
副大隊長捂著被踹疼的胸口，慢慢爬起來。
他看都沒看桌子上的金條一眼。
他把頭上的飛行帽扯下來，用力砸在地上，連帶防風眼鏡摔得粉碎。
玻璃渣濺得到處都是。
“司令，您就是把這屋子堆滿金山，兄弟們也不去送死了。”
副大隊長慘然一笑，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
“共軍的防空網密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大口徑的穿甲燃燒彈追著我們的屁股咬！”
“您去看看跑道上那三架飛回來的僚機。”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的停機坪。
“機身上全是大窟窿，連起落架都被打飛了！二號機的油箱就差一寸被點燃！”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擋在其他飛行員身前。
“您要是覺得咱們抗命，直接拉出去槍斃。”
“吃顆槍子兒，留個全尸，總好過在天上被燒成一堆認不出人樣的焦炭！”
其余的飛行員紛紛低頭，連一聲反駁都沒有。
周志邦拔出腰間的配槍，槍口指著副大隊長的腦門。
他握槍的手抖個不停，指關節泛白。
扳機扣到一半，他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殺了這幾個帶頭的，剩下的飛行員更不敢上天。
這可是國府花重金培養出來的寶貝疙瘩。
整個空軍大隊，徹底被紅軍的防空火網打斷了脊梁骨。
周志邦手一松，手槍掉在桌子上。
他癱坐在皮椅里，看著滿桌的金條，只覺得這些硬通貨成了一堆廢鐵。
“完了……國軍在華南的制空權，沒了。”
兩天後，羅霄山脈後勤部。
冬日的陽光難得穿透雲層，灑在被炮火燻黑的黃土坡上。
交通員丁秋生騎著馬沖進大院。
他甚至沒等馬停穩，直接從馬背上跳下來，在雪地里滾了一圈。
“捷報！前線截獲白匪密電！”
丁秋生揮舞著手里的電報紙，一路狂奔進統籌科。
“白匪的空軍飛行員集體抗命罷工！薛岳在指揮部里砸了三個電話機也調不來一架飛機！”
這消息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根據地。
從前線戰壕到後方村落，歡呼聲震碎了樹枝上的冰柱。
老鄉們從陰暗潮濕的防空洞里鑽出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娘，拉著孫子的手，站在陽光下抹眼淚。
“不用躲了……老天爺開眼，天上的鐵烏鴉不敢來拉屎了。”
她從懷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邊幣，塞進孫子手里。
“去供銷社買兩塊糖。咱們今天在院子里生火做飯，再也不怕冒煙了！”
兵工廠的大門敞開。
鐵大牛帶著工人們把那些用來偽裝的厚重樹枝全扯了下來。
水力鍛錘的轟鳴聲不再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響徹山谷。
雷嘯天扛著一把沖鋒槍，大搖大擺地走在山脊上。
他抬起頭，沖著天上吐了口唾沫。
“那幫開飛機的孫子，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雷嘯天拍了拍身邊的防空機槍底座。
“他們要是敢再來，老子非得把他們的翅膀全給揪下來烤了吃！”
統籌科辦公室的窗戶大開著。
冷風吹進屋里，驅散了炭火盆的沉悶氣味。
陸明淵站在窗前，雙手插在黑色呢子大衣的口袋里。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
沒有防空警報，沒有引擎的轟鳴。
只有幾只灰雀在樹梢上跳躍。
“明淵，這回咱們算是徹底站穩腳跟了。”
楚雲鋒走到窗前，遞過來一杯熱騰騰的茶水。
他臉上掛著這半年來最輕松的笑意。
“薛岳沒了天上的眼楮，咱們這十萬大軍的根據地，就是一座鐵打的堡壘。”
楚雲鋒端著茶缸，喝了一大口。
“這幫飛行員一罷工，咱們的後勤車隊白天也能大搖大擺地上路了。”
“我剛才已經通知前線，把防空掩體里的兵力抽調一半出來修補戰壕。”
楚雲鋒轉頭看著陸明淵。
“咱們現在糧食充足，彈藥管夠，就這麼跟薛岳耗下去，耗到他後勤破產為止。”
陸明淵沒有接那杯茶。
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
“被動防御只能消耗對手，無法實現自我資產的增值。”
陸明淵拉開最底層的帶鎖抽屜，拿出一卷厚厚的牛皮紙。
“打仗打的是錢，光靠做空敵人，填不飽我們自己的工業胃口。”
牛皮紙用紅線系著，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陸明淵解開紅線，將牛皮紙在寬大的桌面上緩緩攤開。
四個角用硯台和茶杯壓住。
“政委，防守只是維持生存的最低限度手段。”
陸明淵拍了拍紙面上的灰塵。
“在宏觀經濟發展里，外部威脅解除的窗口期，是進行產業升級的最佳時機。”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紅藍鉛筆。
筆尖在紙上勾勒出幾條粗壯的線條。
“薛岳現在自顧不暇，白區的商人也在觀望。”
陸明淵看著地圖上標注的水系和山脈走向。
“這是我們整合內部資源的絕佳空檔。一旦錯過這個政策紅利期，後續的建設成本會成倍增加。”
他抬起頭，看向一頭霧水的楚雲鋒。
對楚雲鋒說︰“頭頂的蒼蠅沒了，該動土了。”
楚雲鋒放下茶缸，湊到桌前。
他看著那張鋪滿桌面的牛皮紙，兩道濃眉擰到了一起。
上面沒有標明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也沒有畫出火力交叉點。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條平行的直線、等高線標注，以及一個個方塊狀的區塊劃分。
幾條粗大的墨線連接著根據地的各個村落，直通後山的礦場。
旁邊還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數字︰水泥消耗量、人工工時、土石方挖填比。
甚至還有關于農作物套種的肥料需求折線圖。
楚雲鋒看了一輩子軍用地圖，頭一回見到這種畫風的圖紙。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復雜的線條，手底下的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哪是排兵布陣的圖樣。
這分明是一個龐大帝國的施工藍圖。
楚雲鋒疑惑地看著那張滿是線條的圖紙︰“明淵，這是什麼作戰圖？”
陸明淵將圖紙拍在桌上，大手一揮︰“這不是作戰圖，這是基建圖。制空權到手，根據地大搞基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