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的目光鎖定在那片因為引水工程而變成沃土的荒地上。
陽光照在剛翻開的黑紅泥土上，升騰起一層溫潤的水汽。
這片原本長滿雜草和灌木的野地，現在被四通八達的水渠切割成整齊的方塊。
“田大壯！”
陸明淵轉過頭，喊了一聲。
田大壯正扛著一把鋤頭，在路溝里挖泥。
听到聲音，他扔下鋤頭，兩腳帶泥地跑上水泥路面。
大頭皮鞋在硬化路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水聲。
“科長，俺在！您指哪俺刨哪！”
田大壯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胸脯拍得砰砰作響。
“從今天起，你就是後勤部農墾大隊的隊長。”
陸明淵從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卷圖紙，遞給田大壯。
“這千畝荒地，闢為現代農業試驗田。”
“人員從戰俘營里挑八百個懂農活的。工具去兵工廠領新的。”
田大壯雙手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接過圖紙。
他攤開一看，兩只眼楮瞬間瞪大。
圖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格子，還有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線條。
“科長，這上面畫的啥？咋一排高一排矮的，看著像狗啃的牙？”
田大壯抓了抓後腦勺，滿臉不解。
“這叫間作套種。”
陸明淵雙手插在兜里，目光投向遠處的田野。
“把高稈的玉米和矮稈的黃豆種在一起。每隔三壟玉米，種兩壟黃豆。”
“玉米需要強光，黃豆耐陰。”
“高低錯落，能把光合作用的空間利用率拉到最大。”
田大壯听不懂什麼叫光合作用。
他只知道，老祖宗傳下來的種地法子，從來沒有把兩種莊稼混在一個地塊里種的。
“科長，這能行嗎？根扎在一塊，不得搶肥啊？”
“黃豆的根部有根瘤菌，能固氮。”
陸明淵轉過頭，看著滿臉迷茫的田大壯。
“它不僅不搶肥，還會把空氣里的養分轉化到土里。這叫天然的生物肥料工廠。”
“照著圖紙去拉線，一寸都不許偏。”
三天後，試驗田地頭。
十幾輛騾馬車拉著一堆散發著刺鼻怪味的大木桶，停在田埂邊。
幾個當地的白胡子老農拄著拐棍，站在泥地里直跺腳。
他們看著戰俘們把木桶里的黑色液體往剛翻好的地里澆，急得眼圈通紅。
拐棍把爛泥戳出好幾個深坑。
“造孽啊！這是毀咱們的命根子啊！”
帶頭的張老漢一扔拐棍，直接撲在騾車前。
雙手死死抱住車 轆，腦袋抵著木頭輻條。
“這黑水一股子火藥的臭味！澆下去地就死透了，十年都長不出苗！”
老農們哭天搶地，在地上打滾，泥水糊了滿臉。
鐵大牛站在馬車旁，手里拿著個瓢，也是滿臉發愁。
他湊到陸明淵跟前，咽了一口唾沫。
“科長，這可是兵工廠造炸藥剩下的廢酸液。”
老鐵匠壓低嗓門，指著冒白沫的木桶。
“這玩意兒掉在石頭上都能燒個坑。拿來澆地，長出來的莊稼吃進肚子里，會不會在胃里炸了？”
陸明淵坐在太師椅上。
他手里拿著一本賬冊，頭都沒抬。
“廢硝酸摻入草木灰的堿性水里，這叫酸堿中和反應。”
他翻過一頁賬單，紙張發出嘩啦的響聲。
“生成的硝酸鉀，加上漚了十天的夜香，這是純度最高的簡易氮肥。”
“消化系統不具備點火條件，它只給土地補充氮磷鉀。”
陸明淵合上賬冊，看向田大壯。
“把人拉開。耽誤了春播排期，我唯你是問。”
田大壯咬著後槽牙，揮手讓警衛把老農們架到一旁。
戰俘們按照劃好的網格，把刺鼻的化肥均勻地灑進土里。
水渠開閘。
清澈的高山雪水順著高低錯落的壟溝緩緩流淌，絕不漫灌。
幾個月的時間，轉眼即逝。
秋風掃過羅霄山脈，卷走了一絲暑氣。
後山腳下的千畝試驗田，徹底變了模樣。
楚雲鋒帶著雷嘯天和幾個團長，騎馬趕到試驗田邊。
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
馬還沒停穩，楚雲鋒直接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軍靴踩在干爽的田埂上。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雙手死死抓著馬鞭。
眼前。
一片金黃色的麥浪在風中翻滾，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麥稈。
麥穗飽滿得幾乎要炸開。
陽光一照，刺目的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旁邊那片玉米和黃豆套種的田里，玉米桿子長得比兩個壯漢還要高！
粗大的玉米棒子像棒槌一樣掛在桿子上。
有些直接撐破了外皮，露出金燦燦的玉米粒。
底下的黃豆結滿了密密麻麻的豆莢，把豆睫壓得貼在地上。
“我的親娘四舅奶奶……”
雷嘯天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海碗。
他大步走過去，拔出腰間的大刀片子。
刀光一閃，砍倒一根粗壯的玉米桿。
雷嘯天一把掰下一個玉米，雙手用力一擰。
“ 嚓”一聲，飽滿的玉米粒落了滿手。
他直接把生玉米粒塞進嘴里，嚼得汁水四濺。
“甜！真他娘的甜！老子長這麼大，就沒見過比手臂還粗的苞米！”
那些幾個月前在田頭哭天搶地的老農們，全跑了過來。
張老漢扔了拐棍，雙手捧著一束沉甸甸的麥穗。
枯瘦的手指在麥粒上反復摩挲。
他渾濁的老眼里掉下兩行淚水，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流。
老漢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泥地里。
兩只手抓著一把黃土，貼在臉頰上。
“老天爺賜寶了……這地里長出金疙瘩了……”
老頭語無倫次，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
陸明淵披著大衣，從後方慢慢走過來。
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去看看紅薯地。”
他指了指最遠處的那片壟地。
田大壯紅著眼楮，手里攥著一把新打的鐵鍬，沖進紅薯地。
他看準了一根粗壯的紅薯藤，掄起鐵鍬狠狠挖了下去。
鐵鍬踫到硬物，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震得他虎口發麻。
田大壯雙手發力，額頭上的青筋像老樹根一樣爆了出來。
“起！”
他大吼一聲，臉膛憋得紫紅。
大塊的泥土翻開。
一個龐然大物連帶著泥土，從地底被硬生生翹了出來。
這玩意兒表面帶著紫紅色的皮，形狀滾圓。
長度足足有成年人的大腿那麼粗長！
周圍看熱鬧的軍民全都沒了聲音。
幾千號人圍在田埂邊，靜得連風吹過葉子的聲音都听得見。
楚雲鋒快步走過去。
他放下馬鞭，雙手抱起那個巨大的紅薯。
胳膊猛地一沉，差點沒抱住。
“這……這起碼有十五斤重！”
楚雲鋒嗓音嘶啞，喉結瘋狂上下滾動。
一個紅薯，抵得上過去老鄉一畝地半天的收成！
有了這種產量的糧食，這十萬人的根據地，就算被國軍圍上十年，也餓不死一個人！
田大壯挖出一個足有小豬仔大小的紅薯，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活菩薩啊！這產量比往年翻了三倍不止！”
陸明淵看著滿倉的糧食，長舒一口氣︰“糧食產量翻倍，再也不用餓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