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胖子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溢出，砸在他的虎口上。
烫起了一片刺眼的红斑。
他连擦都没敢擦，生怕惊了对面这位喝高的国军少将。
脸上那副逢迎的生意人假笑，硬生生被他定格在嘴角。
“马将军，您这是喝多了拿老哥寻开心吧？”
沈胖子端起那个贴着“红星特供”的白瓷酒坛，又给马汉三满上了一大碗。
“十万大军刚在罗霄山脉折了戟，国府连买消炎药的军饷都掏空了。还能搞什么大动作？”
马汉三粗重的鼻息喷在酒碗上。
他一把推开沈胖子倒酒的手，酒水溅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放屁！你个满身铜臭的商贾懂什么党国大计！”
马汉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酒精和烧鹅味。
他那一双被烈酒烧得通红的牛眼，死死盯着沈胖子。
“薛伯陵打了败仗，那是他无能！”
“南京那位委员长砸了三个前朝古董花瓶！这回是要亲自下场操刀！”
马汉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一脚踢开碍事的红木椅子。
两步走到八仙桌前，直接把手伸进面前的红烧鲤鱼盘子里。
两根胖粗的手指，蘸满了黏稠的黑红酱汁。
“看着！”
马汉三手指重重按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
“啪。”
一团酱汁被点在桌面正中央。
“这是共军的老巢。”
接着，他手指在那个点外围，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这回不搞什么长驱直入了。”
马汉三戳着桌面，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他点下一个个密集的酱汁点，围着那个圆圈。
“三里一碉，五里一堡！”
“用水泥和青砖，在共军的防线外头，生生筑起一圈王八壳子！”
沈胖子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幅用菜汤画出来的草图。
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要在红军的脖子上套一根钢丝绳，一点点勒死啊！
“马将军，这得费多少水泥钢筋啊？”
沈胖子强压下颤抖的声音，装作一副心疼钱的模样。
“这么多碉堡建起来，商道全堵死了，咱们的走私买卖还怎么做？”
马汉三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震得包厢窗户玻璃哗啦作响。
他一把搂过沈胖子的脖子，满嘴的酒气直冲沈胖子的面门。
“老沈，做完这票，你赚的钱够你买下半个上海滩！”
马汉三伸出一根满是酱汁的手指，在沈胖子眼前晃了晃。
“下个月十五号。全线铺开。”
“中央军嫡系全部压上！外加湘军、粤军、桂系！各省军阀有钱出钱，有人出人！”
他打着酒嗝，一字一顿。
“整整一百万大军！”
“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那片山沟！”
“扑通。”
马汉三说完最后一句，双腿一软。
两百多斤的肥胖身躯直接砸在地毯上，抱着那个空酒坛子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震天响。
沈胖子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扶着桌沿才没栽倒。
一百万大军！
碉堡战术！
他脑子里全是被这几个字砸出的轰鸣声。
他顾不上管地上的马汉三。
转身冲出包厢，大步跑下酒楼的木楼梯。
皮鞋踩空了一阶，他整个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撞在大堂的柱子上。
头破血流。
沈胖子连头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他爬起来，冲进雨夜的街道，一路狂奔向城南的秘密联络点。
两个时辰后。
罗霄山脉，后勤部统筹科。
电报机的滴答声刚刚停止。
通讯员丁秋生捏着那张译好的电报纸，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大步冲进办公室，把电报纸拍在陆明渊的桌上。
陆明渊正在核对兵工厂下个月的生铁配额。
他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
拿起那张纸。
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
陆明渊脸上的从容和平静，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凝结成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捏着电报纸的指节用力收紧，纸张边缘被抠破了一个口子。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连炭火盆里的火苗都暗了下去。
“去指挥部。”
陆明渊站起身，一把抓起衣架上的黑呢子大衣。
“把彭老总和楚政委叫过来。所有前线主官，连夜开会。”
他大步跨出房门，皮鞋踩在青砖上，带出一阵刺骨的冷风。
深夜，红军总指挥部。
几盏汽灯把作战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彭老总和楚云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陆明渊走进来，把那张揉皱的电报纸平摊在沙盘边缘。
“沈胖子刚发回来的绝密情报。”
陆明渊的声音冷硬，没有半点起伏。
“国府改变战术了。”
彭老总粗糙的大手拿起电报纸。
只看了一眼。
这位钢铁般的统帅，夹着旱烟的手指猛地一抖。
大半截烟灰砸在沙盘的黄土上，烫出一个黑坑。
“碉堡推进？三分军事七分政治？”
彭老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蒋光头这是请了哪个活神仙当高参？这打法，专克咱们的游击战！”
陆明渊走到黑板前。
拿起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代表红军根据地的圆圈。
然后，在圆圈外围，画了无数个密集的小方块。
一层包着一层。
密不透风。
“这在经济学里，叫物理隔离与市场垄断。”
陆明渊手腕发力，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直响。
“他们不跟我们打运动战了。他们用钢筋水泥筑起围墙，切断我们和白区所有的物流、人流、资金流。”
他转头看向屋里的将领。
“我们的边币需要物资去白区兑换硬通货。我们的兵工厂需要废钢和柴油。”
陆明渊扔掉粉笔。
“碉堡战术一成型，我们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就会断粮断血。”
“不出半年，这片山头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死城。”
楚云锋站在沙盘对面。
他死死盯着黑板上那层层叠叠的方块。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吓人。
“时间呢？”楚云锋声音嘶哑。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下个月十五号。”
陆明渊靠在木桌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各省军阀集结。加上中央军嫡系。”
陆明渊将情报递给彭老总和楚云锋。楚云锋看着上面的数字，双腿一软：“这不是十万……这是要举国之力来剿咱们啊！”
“扑通”一声。
楚云锋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双手捂着脸，粗糙的指缝里透出绝望的冷汗。
一百万大军。
这不是一场局部的战役摩擦。
这是拿整个国家的战争资源，来碾碎他们这块几万人的根据地。
火炮洗地，碉堡围城。
就算陆明渊能搞来再多的机床和冲锋枪，在绝对的体量差距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说话。
只能听见门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户纸的呼啸声。
这股风，比数九寒冬的冰雪还要刺骨。
陆明渊转过身。
他走到窗前。
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格窗户。
冷风裹挟着雨夹雪，瞬间扑在陆明渊的脸上。
打湿了他的金丝眼镜，模糊了视线。
远处，罗霄山脉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
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山头上，仿佛随时会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