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者的话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几名原本坚持“打硬仗”的将领，此刻全部哑了火。
他们互相传递着那本记满红黑数字的账册，频频点头。
王师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那半缸子泼进地图的粗茶端了起来。
“陆科长，我老王是个粗人，不懂你说的那些什么链什么资产。”
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就问一句，不打县城，咱们十万张嘴，吃啥？”
陆明渊将红蓝铅笔装回口袋，慢条斯理地系上风衣的扣子。
“王师长，打县城是为了抢敌人的死库房。”
“而我要带你们干的，是去截停敌人的活体运钞车。”
陆明渊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国军的防线。
“薛岳追得越紧，他的补给线拉得就越长。拉断了，那些装满粮食和弹药的辎重队，就是挂在树上的肥肉。”
彭老总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木板发出沉闷的轰鸣。
“定下来了！就按这个思路打！”
他转头看向楚云锋，“老楚，从今天起，全军所有的后勤物资调配权，全部集中到统筹科。”
“谁敢私自扣留一颗子弹，一斤粮食，军法从事！”
楚云锋手里的钢笔顿住了。
墨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个黑疙瘩。
他看了一眼坐在长条凳上气定神闲的陆明渊，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把全军的家底彻底交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在红军历史上绝无仅有。
几天后。
遵义的青石板路被远远抛在脑后。
云贵川的大山像吃人的怪兽，连绵不绝地横在十万大军面前。
薛岳的中央军像疯狗一样咬了上来，漫山遍野全是黄皮子兵。
红军没有硬拼。
大部队在崇山峻岭间开始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穿插。
一渡赤水。二渡赤水。三渡赤水。
国军的侦察机在天上兜着圈子，飞行员把护目镜揉碎了也没看懂下方那条灰色的长龙到底要去哪。
赤水河畔，一片泥泞的河滩上。
冷风夹杂着冰雨，刀子一样刮过战士们的脸。
雷啸天一屁股瘫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扯下脚上的破草鞋，狠狠砸进泥水里。
他的脚底板烂成了紫红色，血水混着泥浆往下滴。
“连着跑了七天七夜！老子的腿肚子都在抽筋。”
雷啸天揉着膝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打仗我不怕，可天天这么跑路，兄弟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赵刚靠在树干上，手里举着半块生红薯。
他啃得直翻白眼，干硬的红薯块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直锤胸口。
楚云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看着满地东倒西歪休整的战士，叹了口气。
“没办法，后面的追兵咬得太紧。只要一冒炊烟，国军的炮弹跟着就砸下来了。”
“只能啃干粮，喝冷水。”
陆明渊牵着一头骡子走了过来。
他的风衣下摆溅满了泥点子，皮鞋也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机器般的理智。
陆明渊掏出那块纯铜怀表看了一眼。
“这就是传统军事后勤的死穴。”
他把怀表塞回口袋，走到赵刚面前，一把夺过那半块生红薯扔进草丛。
“静止补给。部队停下来才能做饭，这在现代高机动作战中，等同于慢性自杀。”
雷啸天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陆科长，难不成咱们边跑边往嘴里塞冷饭？那胃也受不了啊，非得拉肚子拉死不可。”
陆明渊走到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三个圆圈。
“在现代餐饮供应链管理中，有一种模式叫‘中央厨房前置’。”
楚云锋愣住了，“中……中央厨房？”
他打了一辈子游击，从未听过这种词汇。
陆明渊指着第一个圆圈。
“后勤团现在有五百口行军锅。与其分散在各个连队，让火头军各自为战，不如全部集中起来。”
“我们要把做饭和行军，拆解成两条并行的流水线。”
他把树枝挪到第二个圆圈上。
“挑选出三百匹脚力最好的骡马，把铁锅用铁丝固定在马背两边。”
“把沿途打土豪弄来的小麦和玉米，全部炒熟磨成粉。”
“里面掺上猪油、白糖和碎盐巴。”
陆明渊抬起头，看着楚云锋。
“这在现代营养学里，叫‘高热量脱水行军粮’。”
赵刚张大了嘴巴，连掉在泥里的红薯都忘了捡。
雷啸天咽了一口干沫，“炒面粉？那玩意儿吃干的，能把人活活噎死！”
“谁让你吃干的了？”陆明渊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
他指着远处的赤水河。
“行军的时候，火头军在队伍中间。”
“只要路过水源，装满凉水，趁着休息的三分钟，烧开。”
“把开水往马背上的铁锅里一倒。马在走，锅在晃。”
陆明渊扔掉树枝，拍了拍手。
“等到了晚上宿营地，锅里的炒面刚好搅匀泡软，成了一锅热腾腾的猪油糊糊。”
“不用生火，不用停步冒炊烟。”
“到了地方，每人分一缸子热乎的。吃完倒头就睡，醒了接着跑。”
雷啸天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了看自己通红的脚底板，又看了看陆明渊。
“我的老天爷……”
“陆科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雷啸天猛地一拍大腿，震得伤口直冒血水。
“别人把行军当送命，你这是把十万大军当成流水线上的干活工人了啊！”
楚云锋倒退了两步，靠在骡子肚子上。
他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把后勤做饭变成马背上的流水线操作？
用高热量炒面代替生火做饭？
这完全超出了他这个老派政委的认知极限。
“这……这能行得通吗？”楚云锋声音发颤。
“成年男性在高强度行军下，每天至少需要消耗三千五百千卡的热量。”
陆明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半斤掺了猪油的炒面，能提供一千八百千卡。两顿就能补齐消耗。”
他看了一眼那些饿得眼冒金星的战士。
“这不是能不能行得通的问题。这是唯一的工业化求生方案。”
三天后。
国军黔军防区，某处山头指挥所。
薛岳的先头部队师长，端着望远镜，气得浑身发抖。
“共军到底是不是铁打的！”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弹药箱。
“咱们的汽车兵连轴转，大米白面都送不上来，兄弟们啃了三天干饼子了！”
“共军天天在山里跑马拉松，不生火，不冒烟，结果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副官缩着脖子，递上一份前线侦察报告。
“师座……前沿哨所报告，共军路过的地方，留下一股子猪油和炒面的香味……”
“他们好像……是骑在马背上把饭做熟的……”
师长两眼一黑，一口老血差点喷在沙盘上。
与此同时。
红军指挥部里。
陆明渊没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用红蓝铅笔画得乱七八糟的作战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折线，那是前三次渡过赤水河的轨迹。
彭老总端着一搪瓷茶缸的猪油炒面糊糊，吃得满头大汗，直呼痛快。
“国军的补给线已经拉到了极限。”
陆明渊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的一处红点。
“薛伯陵的机械化部队，现在连汽油都供不上了。汽车成了废铁。”
他手指重重按在赤水河的蓝线上。
地图纸被硬生生戳出了一个浅坑。
“既然要来回跑，那咱们的后勤也得跑起来。”
陆明渊抬起头，看向窗外水流湍急的赤水河。
“四渡赤水，神仙仗背后的物资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