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三辆蒙着绿帆布的军用卡车停在联络站门口。
几百斤重的账册、提货单、钱庄汇票，像小山一样堆在审讯室的青砖地上。
赵铁动用了军统的特权，直接从城里抓来了十个最好的老账房先生，一人发了一把算盘。
“算！就算把算盘珠子拨碎了，也要把这笔黑钱的源头给我抠出来！”
赵铁一巴掌拍在账本堆上，震起一阵陈年灰尘。
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三天三夜。
审讯室里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汗臭味，以及劣质煤油灯散发出的刺鼻黑烟。
一个戴着老花镜、干了四十年账房的老头手一哆嗦，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十指把头皮挠出了几道血印子。
“这账不对啊……这账是在天上飘着的！”
老账房嗓音嘶哑，像破了洞的风箱。
赵铁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老账房的衣领，把干瘪的老头直接提了起来。
“少给老子说疯话！几十万大洋的流水，还能长翅膀飞了？”
老账房指着桌上摊开的十几本账册，嘴唇直哆嗦。
“长官，您看这笔两万大洋的进项。”
老头颤抖的手指在账页上划动，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王老板的商行从大通钱庄贷出两万，转手跟刘老板的布庄订了一批棉纱。”
“刘老板拿到钱，又用这笔钱去李老板的车马行支付了全年的运费。”
“李老板的车马行，转头又向钱司长参股的商贸公司，买了一批报废的军需零件。”
老账房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笔钱在城里十几家商铺的账面上，转了整整五圈！”
“最后变成了一笔笔坏账、运输损耗、不可抗力违约金，平摊到了每一家的账面上。”
老头大口喘着气，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咱们连一分钱的现洋都没见着，但这十几家的账面，偏偏平得连个铜板的缺口都找不出来！”
赵铁一把推开老账房，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那就去查实物！布匹呢？运费单呢？废零件呢！”
角落里，另一个负责核对实物单据的胖账房剧烈咳嗽了两声。
他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
“长官，查不到实物。”
“他们用的是一种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交叉持股’和‘信用对冲’手法。”
胖账房指着几份盖了鲜红公章的白条。
“所有的交易，全在纸面上完成了交割。这叫虚空做账啊！”
“而且，这些平账的亏空名目，最后全都引向了国防部军需处的合法采购损耗里！”
赵铁倒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铁皮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涌，耳朵里一阵轰鸣。
这帮土老帽商人，绝不可能懂这种天衣无缝的做账手法！
这套手法，把所有的资金流向切成了无数个碎片，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
等转完一圈出来，黑钱全变成了合法收入。
那晚坐在酒楼首位上喝茶的黑袍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抓人！把那十几家商行的老板全抓回来用刑！”赵铁咬着牙，拔出腰间的配枪。
胖账房吓得直接跪在地上，抱住赵铁的大腿。
“长官，抓不得啊！”
“这十几家商行组成的联合商会，里面牵扯到省城保安司令部三个少将的干股！”
胖账房哭丧着脸。
“单据全是国军军需处盖了公章的。您要是没证据抓人，明天军统联络站的牌子，就得被驻军给砸了！”
赵铁握枪的手僵在半空，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联络站组长能兜得住的了。
这已经捅破了天。
三天后。
南京，国民政府军事调查局总部。
戴笠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窗外的阳光打在他那张阴沉的脸上，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
桌面上，放着一份从华南连夜发来的加急绝密卷宗。
戴笠手里捏着那份厚厚的查账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怀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站在这位特务头子面前的情报处长，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纯棉衬衣。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他连擦都不敢擦。
“离岸空壳公司，对冲记账法，资金池内循环。”
戴笠声音沙哑，念出报告总结页上的这几个词。
他放下报告，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党务调查科的那帮废物，天天在报告里说，红军都是些只会种地打枪的泥腿子。”
戴笠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民国军事地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江西罗霄山脉的位置，眼角剧烈抽动了两下。
“泥腿子能想出这种连孔祥熙的财政部都看不懂的金融局？”
情报处长上前一步，压低身子，声音直发颤。
“局座，我们请了中央银行的几个老专家看了这份流水。”
“专家说，这种财务架构，领先了国内商界起码二十年。只有华尔街最顶尖的金融大鳄，才玩得转这套把戏。”
情报处长咽了一口唾沫。
“据华南站的赵铁汇报，这局大棋背后，有一个被称为‘幽灵大管家’的人在操盘。”
“此人从不露面，只靠几本账册和几份合同，就把整个县城的商贾和咱们的军需处，死死绑在了一起。”
戴笠猛地转过身。
他看着办公桌上的那份卷宗，胸膛起伏的频率变快了。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太清楚这套经济手段的恐怖之处。
这根本不是在简单的走私物资。
这是在国军的经济大动脉上，堂而皇之地插了一根粗壮的抽血吸管！
最要命的是，这根吸管外面，还套着一层国军自己盖章认证的合法外衣。
那些贪财的军阀将领，不知不觉中，全成了这个幽灵的保护伞！
“查！调集华南区所有的精锐！”
戴笠一把抓起桌上的卷宗，重重摔在情报处长的胸口。
卷宗砸在扣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要知道这个幽灵到底叫什么名字！我要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哪来这么多洋派的经济学问！”
情报处长手忙脚乱地抱住散落的卷宗，连连叫苦。
“局座，查不到啊！”
“账面做得太干净，跟铁桶一样。咱们的人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根本找不到资金的源头！”
戴笠眼角猛地一抽，怒火直冲脑门。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桌上的一个青花瓷茶杯。
戴笠将办公桌上的青花瓷杯摔得粉碎，阴沉着脸下令：“既然从账面上抓不到这只幽灵，就去找找他外围的破绽！把地方上那些跟红军有血仇的恶霸残党放出去，给我搅混这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