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旅長一腳踹飛了面前的火盆。
通紅的木炭滾得滿地都是，點燃了地上的幾張廢紙，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煙。
副官跪在碎瓷片和泥水里，雙腿抖得像篩糠。
“十萬大洋！老子的底褲都被那個姓陸的扒干淨了！”
馬旅長拔出腰間的配槍，槍口頂著副官的腦門。
“他還敢跟老子提國共互市？讓老子拆了防線跟他做買賣？”
“薛長官非得活剝了我的皮！”
旁邊那張蒙著老虎皮的沙發上，縣城軍需處錢司長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雪茄煙圈。
“老馬，防線留著能下崽？槍收起來，別拿自己人撒氣。”
錢司長撢了撢落在綢緞長衫上的煙灰。
“你那十萬大洋可是砸鍋賣鐵湊的，不想撈回來了？”
馬旅長手腕一僵。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保險櫃，喉結上下滑動，慢慢把槍放回槍套。
“老錢，通共是要掉腦袋的。這買賣也是人能干的？”
“陸老板的買賣我做過。跟他合作，沒有通共，只有共贏。”
錢司長站起身，皮鞋踩滅地上的火星。
“那是位活財神。他說的互市，就是給咱們劃了一片印鈔廠。”
錢司長走到馬旅長跟前，壓低聲音。
“南京給你的軍餉停了三個月。你靠喝西北風養兵？”
“跟著陸老板，一個月能把你失去的家底全撈回來。”
馬旅長愣住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咬著後槽牙下定決心。
“傳令下去。”
馬旅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撤鐵絲網。兩軍後退一里地。”
第二天清晨，白馬河封鎖線。
山風卷著殘雪，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硝煙的苦杏仁味。
幾道防線上的拒馬和纏著倒刺的鐵絲網，被國軍士兵七手八腳地挪開。
原本殺氣騰騰的絞肉機戰場，硬生生空出了一片三個足球場大的平地。
兩邊士兵端著槍，隔著幾百米大眼瞪小眼。
沒有開槍。
連拉槍栓的聲音都沒有。
陸明淵穿著藏青色長衫，頭戴氈帽。
他手里端著個紫砂壺，閑庭信步地走到空地中央。
馬老三站在他身後，用力一揮手。
“拉貨！”
幾十輛大車拉著黑鎢礦和上好的野獸皮草，轟隆隆開進空地。
對面，國軍的幾輛美式道奇卡車也開了過來。
車廂板一放，成箱的洋火、肥皂、甚至還有一盒盒盤尼西林，堆成了小山。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瞬間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昔日死傷無數的封鎖哨卡，變成了比上海灘還要喧鬧的露天黑市。
一個紅軍後勤兵扛著兩張完整的狐狸皮，走到國軍卡車前。
“這皮子，換你們十箱洋火，外加兩盒消炎藥。”
國軍的軍需中尉捏著狐狸皮看了看毛色，連連搖頭。
“最多八箱洋火。這消炎藥是縣城商會剛弄來的緊俏貨，貴著呢！”
兩人蹲在雪地里，為了幾盒洋火爭得面紅耳赤。
另一個國軍大頭兵扔下燒火棍一樣的老套筒。
他湊到馬老三的騾車前，狂咽口水。
“兄弟，你們車上那臘肉怎麼換？我這有兩包沒拆封的哈德門香煙。”
馬老三毫不客氣地拿過香煙，切下一條半斤重的肥臘肉扔過去。
國軍士兵抱著臘肉，蹲在車 轆底下直接啃了起來，吃得滿嘴流油。
陸明淵拉過一把太師椅，坐在集市正中央。
他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看著眼前這魔幻的一幕。
兩邊原本要拼個你死我活的士兵，此刻正蹲在一塊抽煙換肉。
“這在經濟學里，叫打破關稅壁壘，建立自由貿易區。”
陸明淵放下茶碗，手指在扶手上敲出節奏。
“用商品流通取代火力消耗。資本的滲透力，比大炮好用一萬倍。”
遠處的山坡上。
馬旅長站在炮樓頂端，舉著望遠鏡看下面的集市。
冷風吹得他軍大衣嘩啦作響。
副官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跑上來，放在他腳邊。
“旅座，這是今天上午的抽成。”
副官掀開箱蓋。
白花花的現洋，整整齊齊碼了兩千塊，還有幾根黃澄澄的金條。
馬旅長手里的望遠鏡掉在地上，鏡片摔得粉碎。
他干了半輩子軍閥，吃空餉、刮地皮，也沒見過半天就能撈兩千現洋的買賣。
“這陸科長……印鈔機投胎的？”
馬旅長抓起兩塊大洋，手抖得拿不穩，兩塊銀元磕踫出清脆的響聲。
眼楮全紅了。
錢司長在旁邊笑出了聲。
“老馬，這叫雙贏。咱們的槍口不是對準紅軍的，是對準擋咱們財路的王八蛋的。”
錢司長指著下面那些幫忙卸貨的國軍士兵。
“你看看，弟兄們吃了紅軍換來的臘肉，比你發軍餉還管用。”
馬旅長一巴掌重重拍在欄桿上，震得欄桿上的積雪簌簌掉落。
他轉頭沖著副官大吼。
“傳令兵！把咱們旅部的十輛十輪卡車全調過去！”
馬旅長扯開嗓子。
“幫陸老板拉礦石！馬車太慢了，耽誤老子賺錢！”
下午時分。
國軍的美式卡車加入了紅軍的運輸隊伍。
一箱箱沉重的鎢礦石被國軍士兵抬上車，運往縣城交接。
紅軍後勤部的運輸壓力瞬間減輕了一大半。
雙方徹底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利益共同體牢不可破。
楚雲鋒帶著幾個警衛員，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集市。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腦子轉不過彎來。
幾百個國軍和紅軍混在一起，槍全堆在旁邊的雪地里。
甚至還有國軍士兵幫著紅軍推陷入泥坑的獨輪車。
“明淵，這……這算怎麼回事？”
楚雲鋒走到陸明淵身邊，臉色發青。
他原本以為馬旅長耍詐，帶人來支援，結果看到的是個超級大菜市場。
陸明淵提起紫砂壺，給楚雲鋒倒了一杯熱茶。
“利益捆綁。”
陸明淵語氣平淡。
“把白區的資產盤子，和咱們的供應鏈深度融合。馬旅長現在看這片集市，比看他親爹還要親。”
楚雲鋒沒接茶杯。
他急得滿頭大汗，大頭皮鞋在凍土上踩出深深的腳印。
楚雲鋒看著哨卡熱鬧的集市，滿臉擔憂地找到陸明淵︰“明淵，動靜太大了！南京統帥部的偵察機天天在天上飛，看到咱們兩軍不打仗反而做買賣，馬旅長肯定要被槍斃！”
陸明淵端起自己的茶碗。
水面上的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算計。
陸明淵喝了口茶︰“那就演戲給南京看，白天開槍做戲，晚上喝酒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