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國民政府最高統帥部。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窗外的風雪擋得嚴嚴實實。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那位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盤著兩顆油光水滑的核桃。
核桃踫撞的脆響，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壓抑。
軍統局長戴笠垂著雙手，像一道影子般站在桌角。
大門被推開。
孫正清跌跌撞撞地跨進門檻。
他那身筆挺的將官呢子大衣，此時沾滿了黑灰和黃泥。
左邊袖子撕開了一條大口子，露出里面帶血的繃帶。
軍帽不知去向，頭發亂得像個鳥窩。
孫正清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厚實的波斯地毯上。
他嗓音嘶啞，眼眶熬得通紅，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淌。
“前線將士，苦啊！”
他身子微微前傾，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正清，你不是去查馬瞎子倒賣軍需的案子嗎？怎麼弄成這副德行？”
戴笠上前一步，眼神像刀子一樣在孫正清身上刮過。
“孫少將，馬瞎子一天打空一百萬發子彈，你查實了沒有？”
戴笠的聲音透著陰冷。
“要是他敢聯合地方商人洗錢，我現在就讓人剝了他的皮！”
孫正清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摳著地毯邊緣。
他腦子里飛速閃過陸明淵在破廟里交代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局座明鑒！卑職去查了！”
孫正清抬起頭，滿臉悲憤，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馬旅長不僅沒有洗錢，他是在拿命替黨國堵搶眼啊！”
孫正清解開破爛的軍大衣，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一個染血的牛皮紙袋。
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卑職帶人突擊三號哨卡，正趕上共軍發動夜襲。”
“漫山遍野都是共軍的敢死隊。馬旅長親自光著膀子端機槍，陣地前面共軍的尸體堆了三層高！”
“一天一百萬發子彈，打的都是共軍的人海沖鋒？”
“對！”孫正清咬破了嘴唇，順著嘴角的血絲往下演。
“共軍瘋了！他們連武器都沒有，拿著大刀長矛往前撲。”
“馬旅長的機槍管都打紅了，換了十幾根。沒有那一百萬發子彈，防線早就被泥腿子撕爛了！”
戴笠冷笑一聲，皮鞋踩在地毯上不出半點聲音。
他走到孫正清面前，一把抓過那個染血的牛皮紙袋。
“口說無憑。紅軍為什麼突然像瘋狗一樣咬人？”
戴笠打開紙袋的繞線，抽出里面的幾張粗糙麻紙。
孫正清深吸一口氣，把陸明淵教的話術原封不動地搬出來。
“因為他們要餓死了！”
孫正清指著那幾張麻紙。
“這是卑職手下的弟兄，拼了三條人命，從共軍突擊隊政委的尸體上搜出來的絕密內部信件！”
戴笠的目光落在麻紙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紙張是粗劣的土造草紙，邊緣參差不齊。
上面寫著一行行歪歪扭扭的鋼筆字。
墨水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還因為受潮暈染開來。
“致總指揮部︰我部已斷鹽三月，戰士雙腿浮腫，無法站立。”
“槍支生銹卡殼，彈藥僅存底數。”
“昨日剝食樹皮果腹，非戰斗減員達四成。”
“懇請批準做最後之玉碎沖鋒，撕開馬旅長防線，為大部隊搶奪一線生機……”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和死氣。
那些紅區特有的公文格式、稱謂，嚴絲合縫，找不出半點破綻。
戴笠把信紙舉到台燈下。
他捻了捻紙張的厚度，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一股發霉的酸臭味，混雜著淡淡的硝煙味和血腥氣，直沖腦門。
這味道，絕不是南京城里的造假作坊能弄出來的。
戴笠干了一輩子情報，他太熟悉這種瀕臨絕境時的絕筆信了。
他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
“看樣子，薛將軍的經濟封鎖起效了。紅軍真的被逼到了彈盡糧絕的絕境。”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透著死氣的文字。
握著信紙的指節慢慢泛白。
“好！好！好！”
他轉身走到巨大的軍用沙盤前，抓起一根指揮棒，重重戳在馬旅長防區的位置上。
沙盤里的紅藍小旗被戳得東倒西歪。
“難怪他們要發瘋！難怪一天要打一百萬發子彈！”
笑聲在寬敞的辦公室里回蕩，帶著壓抑已久的狂熱。
“他們這是困獸之斗！是回光返照！”
孫正清跪在地上，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低著頭，死死咬著牙，拼命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肌肉。
那位陸科長算得太準了。
連戴局長要聞紙張味道的動作，都提前預判到了。
那封信，是陸明淵讓後勤部伙房的燒火工，用沾滿豬油和鍋底灰的手寫出來的。
血是現殺的洋種豬的血。
把假情報做得比真情報還要真，這叫降維打擊。
“正清，你起來。”
“你這次下去，查清了前線的實情。不僅洗清了馬旅長的冤屈，還帶回了這麼重要的情報。你立了大功！”
孫正清順勢爬起來，假裝腿軟晃了兩下。
“為黨國效死，卑職萬死不辭！”
戴笠站在一旁，眼神里的疑慮徹底消散。
他雖然生性多疑，但在“物證”和手下愛將的這副慘狀面前，那點懷疑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紅軍吃樹皮、缺彈藥，這完全符合他之前所有的戰略推演。
戴笠微微躬身。
“馬旅長在前線頂住了共軍最後的反撲。這支部隊是個硬骨頭，堪當大用。”
硬木桌面被砸出一道白痕。
“娘希匹！這才是黨國真正的干城將領！”
他大步走到孫正清面前，眼神里全是剿共大業即將落幕的激動。
“馬瞎子有功！有大功！”
“前方將士在吃苦流血，咱們大後方絕不能讓他們寒心！”
聲音拔高了八度，震得窗戶玻璃直響。
“打電報！用我的名義發加急專電！”
“立刻從國庫里提二十萬現洋！把剛到港的那批美式十輪卡車調出二十輛，裝滿上好的面粉和牛肉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