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大班俱乐部。
两扇包着纯铜钉的厚重橡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悠扬的萨克斯乐声夹杂着雪茄的烟雾，扑面而来。
赵刚踩在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脚底板直打滑。
他扯着勒脖子的真丝领带，粗糙的手指把领带结扯歪了半边。
满大厅全是大鼻子蓝眼睛的洋人，穿着燕尾服端着高脚杯，叽里呱啦地说着鸟语。
赵刚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去摸后腰。
摸了个空。
驳壳枪进门前就被陆明渊逼着卸在了车里。
陆明渊脱下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外套，随手丢给迎上来的白俄侍者。
顺手在侍者的托盘里丢下一块大洋。
银元碰着银托盘，发出一声脆响。
白俄侍者立刻弯下腰，用蹩脚的中文连声道谢。
陆明渊穿着雪白的法式衬衫，深色马甲勾勒出笔挺的身形。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厅中央。
那股子从内而外散发的上位者气场，比在场的所有洋人买办还要傲慢。
大厅左侧的半圆形真皮沙发区，围着七八个英国商贾。
坐在中间主位上的，是个满头金发、大腹便便的洋人。
英国怡和洋行的大班，乔治。
乔治手里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晃荡。
“先生们！听我的，把手里的资金全押在马来亚的橡胶上！”
乔治操着一口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英语，唾沫星子乱飞。
“伦敦的汽车工厂在扩建，轮胎需求是个无底洞。现在的橡胶价格，就是地上的黄金！”
“买入！疯狂买入！”
周围的洋人买办纷纷举杯附和，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陆明渊走到距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端起一杯香槟，手腕轻轻摇晃。
“嗤。”
一声短促、清晰、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在喧闹的小圈子里突兀地响起。
乔治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珠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陆明渊。
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谁？”
乔治把威士忌重重砸在玻璃茶几上。
酒液溅出来，洒在他的手工皮鞋上。
“俱乐部什么时候允许下等的黄皮猴子进来了？保安！把他赶出去！”
两个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挥舞着警棍冲过来。
赵刚一看这架势，双眼瞬间充血。
他大跨步挡在陆明渊身前，砂锅大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赵刚，退下。狗咬人，人不能咬狗。”
陆明渊端着香槟，一口流利的伦敦西区贵族英语脱口而出。
发音纯正得连泰晤士河畔的播音员都要自愧不如。
冲过来的印度巡捕听见这口音，硬生生刹住脚步，警棍停在半空。
乔治也愣住了，脸上的怒容化作一丝惊疑。
“你到底是谁？”
陆明渊绕过赵刚，走到乔治对面的单人沙发前，理了理裤线，坦然坐下。
“陆南洋。南洋锡矿和橡胶联合商会的少东家。”
他抿了一口香槟，眉头微皱，似乎对酒的年份很不满。
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笑，是因为我刚刚听到了一头即将待宰的肥猪，在向屠夫炫耀自己的体重。”
陆明渊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将乔治剖开。
乔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敢侮辱怡和洋行的首席大班！”
乔治抓起桌上的雪茄剪，狠狠砸在茶几上。
“马来亚的橡胶现货正在稳步上涨！我的眼光从来没有出过错！”
“现货上涨，是因为前期海运滞留造成的短期供需错配假象。”
陆明渊身子前倾，体制内发改委科员的降维打击正式开启。
“你手里捏着大把的多头合约，还用了十倍杠杆做保证金对吧？”
乔治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底牌资金盘，只有洋行内部的三个董事知道。
这个南洋来的陌生人怎么会一口咬准！
陆明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宏观经济的底层逻辑是供需关系。”
“你只盯着伦敦的汽车工厂扩建，却没看纽约和法兰克福的工业指数。”
陆明渊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敲击，敲出催命的节奏。
“欧洲上个月削减了三成的重工业采购预算。轮胎企业的库存消化率，已经连续两周跌破安全红线。”
“这是经济衰退的前兆。”
陆明渊的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句句砸在乔治的心口上。
“欧洲需求萎缩，远东的现货一旦到港，就会形成巨量的产能过剩。”
乔治张着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陆明渊抛出的那些词汇：“供需错配”、“库存消化率”、“产能过剩”。
像是一把把重锤，把他在商学院学的那点古典经济学砸得粉碎。
大厅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周围的英国买办们全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端着酒杯，像木雕一样杵在原地。
陆明渊靠回沙发背上，看死人一样看着乔治。
“你用十倍杠杆吃下多头合约。”
“只要明天的远期期货价格下跌百分之十，你交在交易所的保证金就会瞬间爆仓。”
“你的资金链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断裂。”
陆明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巾，擦了擦手指。
“银行会清算你的资产，你的别墅、你的汽车、甚至你老婆的项链，都会被抵押还债。”
“大班先生，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喝威士忌？”
“当啷！”
乔治手里刚抓起的雪茄剪，直直掉在地毯上。
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死灰。
冷汗顺着金色的鬓角疯狂往下流，淌进衣领里。
西装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肉上。
这几天，他确实感觉到伦敦那边的电报有些不对劲。
催促交割的语气越来越急躁。
他一直用“市场波动”来麻痹自己。
现在，陆明渊用最冰冷、最严密的数学逻辑，剥开了这层虚假的繁荣。
如果欧洲的需求真的在萎缩。
那他囤积在手里的橡胶合约，就是一堆定时炸弹！
“不……不可能……”
乔治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金色的卷发被揉成一团乱麻。
“这是商业机密，你一个南洋来的少爷，怎么会懂伦敦的工业指数！”
“我家里有两万亩橡胶林。”
陆明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父亲昨晚拍了加急电报，南洋那边的割胶工人已经停工三天了。因为仓库装不下了。”
“连源头的生产者都在停工清库存，你这个中间商还敢加杠杆买涨？”
这句纯属胡说八道。
但在这个信息传递落后的民国时代。
陆明渊那气定神闲的姿态，加上精准的前世历史记忆，这就是神谕。
赵刚站在后面，听不懂半句英文。
但他看得懂画面。
刚才还嚣张跋扈、拿鼻孔看人的洋大班。
现在正瘫在沙发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看着科长的眼神里全是恐惧。
赵刚挺直了腰板，觉得这身紧绷的西装顺眼多了。
乔治双腿打着软，从沙发上滑下来。
膝盖磕在茶几边缘，他连疼都没感觉。
他一把抓住陆明渊的西装袖口，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乔治擦着冷汗，颤抖着问：“陆先生，您的眼光太可怕了！但您怎么证明您的判断是对的？”
陆明渊抽出袖子。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根雪茄，划燃火柴点上。
深吸一口。
青色的烟圈在乔治惨白的脸前慢慢扩散。
陆明渊吐出一口雪茄烟圈：“看明天的早报吧。洋人直呼内行，求着我带他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