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霄山脈，總指揮部。
一匹戰馬口吐白沫，重重跪倒在指揮部大院的雪地里。
馬嘴里的白氣還沒散盡，馬背上的交通員已經滾了下來。
交通員連滾帶爬地沖上台階。
厚重的軍用牛皮水壺被他一把拽下來，擰開蓋子。
里面藏著的不是水，而是一個被油紙里三層外三層裹死的防潮袋。
“楚政委！上海灘八百里加急！”
交通員嗓子全啞了，把防潮袋拍在楚雲鋒的手心里。
整個人脫力，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
楚雲鋒手里端著的半碗糙米粥晃了晃。
米湯灑在手背上，他連擦都顧不上。
一把撕開防水油紙。
幾卷還沒剪裁的黑色膠片底片，連帶一張疊成方塊的信紙，掉了出來。
信紙上只有兩行鋼筆字。
字跡透著那股熟悉的、冷冰冰的公考做派。
“國府最高統帥部最新版‘天干地支’密碼本底片。”
“成本︰一根金條。國軍機要主管閉眼十分鐘。拿去用。”
落款︰陸。
楚雲鋒捏著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甲蓋因為用力過度，褪去了血色，泛出慘白。
他喉結上下劇烈滑動，大口喘著帶著雪渣的冷空氣。
“政委，這紙上寫啥了？”
旁邊的警衛員湊過來，話還沒說完。
楚雲鋒已經像一陣旋風一樣撞開了里屋的門。
作戰室里。
彭老總正蹲在炭火盆前，手里拿著火鉗，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通紅的木炭。
他在為前線的防線布置發愁。
“首長！”
楚雲鋒沖到火盆邊。
手里的膠卷底片差點戳到彭老總的鼻尖上。
彭老總皺著眉頭站起身。
“毛毛躁躁的，哪還有點政委的樣子？天塌下來了？”
“天沒塌，南京的底褲讓陸明淵給扒下來了！”
楚雲鋒聲音發顫，把陸明淵那張信紙拍在桌面上。
“上海灘送回來的！白匪最新版的密碼本底片！”
“一頁沒少，全在這兒了！”
彭老總手里的鐵火鉗“當啷”一聲砸在青磚上。
火星子濺在他的綁腿上，燒出一個黑窟窿。
他渾然不覺。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過那張信紙。
看完上面的兩行字，彭老總的眼角劇烈抽搐了兩下。
“一根金條？閉眼十分鐘？”
彭老總瞪著牛眼，死死盯著那卷黑乎乎的膠片。
他打過這麼多年的仗。
國軍那套密碼系統，是花了幾百萬大洋請德國專家搞出來的。
防線嚴密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咱們紅軍的情報員，為了搞到半張殘缺的密碼紙，要在白區填進去多少條人命！
那個在後方管賬的陸明淵，花了一根金條，買通了國軍的機要主管？
這就把國府最高機密給搬回來了？
“好小子……好一個買賣人！”
彭老總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蓋亂跳。
他仰起頭，爆發出震得屋頂落灰的大笑。
“蔣光頭花了幾百萬大洋建的防線，被他一根金條給砸了個稀巴爛！”
笑聲猛地一收。
彭老總轉頭看向楚雲鋒，眼神冷硬如鐵。
“傳我的命令！”
“把咱們全軍上下，凡是認識字的、懂算術的、上過私塾的，全給我集中到後山的三號防空洞！”
彭老總的手指重重敲擊在膠片上。
“成立專屬電訊破譯局！”
“今天晚上，老子就要听懂白匪的滴滴聲！”
三個時辰後。
三號防空洞被徹底封鎖。
外圍拉起了三道鐵絲網，一個加強連的警衛荷槍實彈，子彈全部上膛。
防空洞內部。
汽燈把寬敞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十幾台繳獲來的美式大功率接收機一字排開。
紅軍的電訊兵戴著耳機，手指放在旋鈕上。
牆壁上，掛滿了剛剛沖洗放大出來的密碼本照片。
幾十個戴著老花鏡的教書先生、算賬先生，手里拿著粉筆，死死盯著黑板。
“滴、滴答、滴滴——”
接收機里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波聲。
電訊兵立刻拿起鉛筆，在草紙上快速記下一串阿拉伯數字。
“頻率四零五！這是薛岳前線指揮部和南京的波段！”
電訊兵扯著嗓子大喊。
一張寫滿數字的紙條被遞到了破譯員手里。
“零五三一，對應天干丙，地支午。”
一個算賬先生推了推眼鏡，手指在密碼本照片上快速滑動。
“對照第七頁，第三行！是個‘糧’字！”
“八一九四，對應‘缺’字！”
“二零四七，對應‘急’字！”
粉筆在黑板上飛速游走。
沙沙的摩擦聲在防空洞里連成一片。
不到兩分鐘，一份完整的國軍電報被翻譯成了大白話，清清楚楚地寫在黑板上。
楚雲鋒站在黑板前，看著上面的內容。
他嘴巴微張，半天合不攏。
“致南京軍需署︰我部第五師糧餉斷絕，前線士兵日僅一餐。請速發二十萬法幣救急，否則恐生嘩變。薛岳。”
楚雲鋒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
他轉頭看向彭老總。
“首長……咱們這就像是趴在薛岳的辦公桌上，看著他寫信啊。”
彭老總夾著旱煙的手指有些發抖。
煙灰撲簌簌地落在大衣上。
他盯著黑板上的電文，胸膛劇烈起伏。
“再截！把他們今天所有的電報全給我翻出來！”
彭老總的聲音在防空洞里回蕩。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防空洞里的電波聲就沒斷過。
“暫編第七旅匯報，大黃村陣地丟失，傷亡過半。”
“第二炮兵營請求火藥補給，炮彈受潮無法擊發。”
“南京回電薛岳，委座痛斥前線推進緩慢，限期三日內突破防線。”
一張張譯好的電文紙，雪片一樣堆在彭老總的桌前。
國軍內部的互相推諉、後勤的崩潰、將領的恐慌。
在這間簡陋的防空洞里，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這哪里是在打仗。
這分明是拿著白匪的明碼報紙在看戲！
楚雲鋒擦著腦門上的汗。
“明淵這招絕戶計，把白匪的皮全剝了。他們現在就是瞎子聾子，咱們卻是開了天眼！”
就在這時。
角落里的一台大功率接收機突然爆發出尖銳的蜂鳴。
電訊兵猛地捂住耳機，臉色大變。
“首長！南京統帥部直發薛岳的絕密波段！頻率加密了三層！”
防空洞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破譯員扔下手里的活，全撲到了那張長桌前。
長長的數字電碼被抄寫下來。
幾十個人滿頭大汗，對照著密碼本底片，一行行地硬摳。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
一個老先生拿著翻譯好的紙條，雙手抖得像篩糠。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彭老總面前。
“首長！大動作！白匪要下死手了！”
彭老總一把奪過紙條。
楚雲鋒湊上前，只掃了一眼，頭皮瞬間炸開。
紙條上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字跡。
“明晚子夜。中路大軍佯攻落水河陣地。”
“精銳憲兵團趁夜色急行軍，聲東擊西，夜襲虎嘴嶺。”
“務必切斷共軍後勤退路，全殲其指揮中樞。”
楚雲鋒腳下打了個踉蹌。
後腰重重撞在木桌上，疼得直抽冷氣。
“虎嘴嶺！”
他聲音變了調。
“那是咱們兵工廠和地下金庫的咽喉要道！今天剛把防守的兵力抽調去了前線！”
“薛岳這招太毒了，他想一刀捅進咱們的心窩子！”
楚雲鋒轉身就往外跑。
“我這就去調警衛團死守虎嘴嶺！”
“站住！”
彭老總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作戰沙盤上。
代表虎嘴嶺的那個沙土包，被他一巴掌拍得粉碎。
黃土飛濺。
彭老總兩排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滿臉的橫肉都在跳動。
眼底泛起濃烈的殺機。
“薛岳這老小子，想玩聲東擊西？”
彭老總冷笑出聲。
“老子現在連他今天穿什麼顏色的底褲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扯著嗓門，沖著門外的通訊兵大吼。
“傳老子命令！”
“通知雷嘯天，把兵工廠剛下線的那批花機關和沒良心炮，全給老子拉到虎嘴嶺的山溝里埋伏好！”
“敵人的兵還沒出營門，咱們的口袋陣，這就給他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