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跪在地毯上。
他的军帽早就掉在了门外的泥水坑里，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总指挥，两千个弟兄啊！连峡谷的底都没摸透！”
参谋长哭得嗓子发劈，眼泪鼻涕全蹭在军装领口上。
“共军的火炮机枪就像是长了千里眼，提前卡在我们行军的鼻尖上！”
薛岳把断掉的半截铅笔砸在沙盘里。
代表虎嘴岭的那个沙土包被砸塌了一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像是个漏风的旧风箱。
“千里眼？”
薛岳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
“老子打了大半辈子仗，就不信泥腿子会算命！”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参谋长面前，一脚踹在参谋长的肩膀上。
参谋长被踹得往后仰倒，连滚带爬地又跪正身子。
“这计划昨晚才定下！路线连当地的向导都找不着！”
薛岳眼球布满血丝，像个输光筹码的赌徒。
“你告诉我，他们怎么知道时间？怎么知道坐标？”
参谋长打了个寒颤。
他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总指挥，兴许是咱们的电报……”
“电报用的是南京新发的‘天干地支’密码本！”
薛岳拔出腰间的配枪，枪托砸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
“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顶落灰。
“那是几百万大洋砸出来的防线，共军拿什么破译？”
“就算他们破译了，这屋子里除了我，就只有一师、三师、五师、八师和九师的五个师长知道行动细节！”
薛岳停下脚步。
枪口指着地上的参谋长。
“南京统帅部会出卖我吗？”
“戴局长会拿自己的王牌特工和两千弟兄的命去讨好共军吗？”
参谋长拼命摇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就是这屋子里出了内鬼！”
薛岳把枪插回枪套，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去把军统驻前线特派员王站长给我叫来！”
五分钟后。
王站长披着军大衣跑进指挥所。
他连里面的衬衣扣子都扣错了位，鞋带散在外面。
薛岳抓起桌上的战损报告，直接摔在王站长脸上。
纸页锋利的边缘在王站长下巴上刮出一道红印。
“这就是你们军统吹嘘的铁壁防线？”
薛岳声音嘶哑。
“老子的绝密计划，被红军当明码报纸看！你们这帮特务都是吃白饭的！”
王站长看了两眼战报，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薛长官，这……这不可能啊！”
“咱们的保密级别是最高档的，底下人绝接触不到！”
“所以内鬼在高层！”
薛岳猛地转身，盯着墙上的作战地图。
“立刻调动宪兵教导队。”
“去一师、三师、五师、八师和九师的师部。”
他一字一顿。
“下他们的枪。把这五个人全给我押到军统禁闭室去！”
参谋长吓得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抱住薛岳的胳膊。
“总指挥，使不得啊！”
参谋长急得直跺脚，大头皮鞋把地毯踩出个黑印。
“这五位都是您的黄埔同袍！是跟着您从北伐一路打过来的嫡系心腹啊！”
“大军压境，战局胶着。您这个时候褫夺他们的兵权。”
参谋长指着门外的方向。
“前线的弟兄们会炸营的！”
薛岳一把甩开参谋长的手。
“同袍？他们现在拿着国府的军饷，在卖老子的命！”
薛岳双眼通红。
“红军的后勤为什么打不垮？为什么有源源不断的子弹？”
“就是因为这帮蛀虫在背后吸国府的血，拿情报去换红军的大洋！”
薛岳看向王站长。
“去抓人！不管用什么手段，老虎凳还是灌辣椒水。”
“二十四小时内，我要听到内鬼的名字！”
王站长连连点头，擦着冷汗退了出去。
夜风呼啸。
国军第三师师部大帐。
师长李铁头正光着膀子，坐在火盆边啃着一只烧鸡。
面前摆着半瓶地瓜烧。
大帐的帆布门帘被人一把扯开。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宪兵端着冲锋枪冲进来，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桌子。
“干什么！造反啊！”
李铁头把啃了一半的烧鸡砸在地上。
他抓起桌上的配枪，还没拉开保险，就被两个宪兵死死按在地上。
枪被踢到一边。
宪兵队长走上前，拿出一张盖着大印的手令。
“李师长，薛长官有令，请您去军统喝杯茶。”
李铁头的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宪兵的皮靴上。
“薛伯陵你个王八蛋！”
“老子在前面给你的防线拼命，你派这群狗特务来咬老子？”
“你这是自毁长城！”
同样的抓捕，在其他四个师部同时上演。
将领们全被押上刑车，连夜送往后方禁闭室。
十万大军的指挥中枢，瞬间塌了半边天。
底下不知情的团长营长们乱成一锅粥，电报像雪片一样飞向指挥部，全被薛岳扣下。
大风刮过罗霄山脉，卷起满地的枯叶。
消息顺着电波，跨过大半个中国。
上海滩，和平饭店总统套房。
留声机里放着低沉的西洋爵士乐。
黄浦江面上的点点灯火，透过落地窗映在地毯上。
苏青禾拿着一张刚从破译局转拍过来的电文纸。
她穿着墨绿色的修身旗袍，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沙发前。
“明渊，前线发来消息了。”
苏青禾把电报纸放在玻璃茶几上。
“薛岳把他的五个主力师长全抓了，兵权全部剥夺，交给了军统审查。”
陆明渊坐在单人沙发里。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高脚玻璃杯。
暗红色的波尔多酒液在杯底晃荡，挂在透明的杯壁上。
他没看那张电报纸。
“这位薛将军的反应，比我模型计算的还要快半天。”
陆明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酒液滑入喉咙，带着微涩的回甘。
苏青禾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她看着陆明渊，眼神里带着心有余悸的震撼。
“这也太疯狂了。那五个人可是他的绝对亲信。”
“你连一个铜板都没花，就废了国军五个精锐师的指挥大脑。”
苏青禾摇了摇头。
“国军前线现在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了。”
陆明渊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在行政管理里，叫信任链断裂。”
他拿起桌上的一根雪茄，放在鼻尖闻了闻。
“越是自诩聪明的统帅，在遭受连续的逻辑打击后，越容易陷入偏执闭环。”
“我只不过是让赵刚拍了一套密码本。”
陆明渊笑了笑，把雪茄扔回木盒。
“是薛岳自己觉得，红军不可能有这种技术手段。他只相信是他身边出了蛀虫。”
“所有的坚固堡垒，最容易从内部爆破。”
苏青禾看着他。
“但军统不是吃素的。那五个师长本来就是清白的。”
她皱起眉头。
“就算严刑拷打，他们招不出东西，薛岳迟早会反应过来。”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
他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夜。
陆明渊晃了晃玻璃杯里的酒液，红酒挂在杯壁上。他喝了一口，看向窗外的夜雨：“只要开了猜忌的口子，神仙也补不上这笔烂账。让李彪动手，给这出狗咬狗的大戏，加点实锤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