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看着满仓的粮食，长舒一口气。
“粮食产量翻倍，再也不用饿肚子。”
白色的雾气顺着他的嘴角散在冷风里。
眼前，十个新建的巨型防潮仓库大门敞开。
金灿灿的麦子和拳头大小的红薯，像小山一样从库房里溢了出来。
甚至连外面的空地上，都搭起了几十个临时的露天粮囤。
站岗的小战士虎子，手里捏着一个白面馒头。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连掉在军装上的馒头渣，他都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塞进嘴里。
“哥，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虎子咽下嘴里的馒头，喉结上下滚动。
“俺娘以前说，龙王爷的龙宫里全是金子。俺看，龙宫里肯定装的全是这白面馍馍。”
陆明渊拍了拍虎子的肩膀。
“龙宫里的金子不能吃。”
他转身走向供销社的兑换窗口。
“这地里长出来的碳水化合物，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供销社门前，早就排起了长龙。
全是从白马河防线外赶来的国统区商人。
沈胖子挤在队伍最前面，满头大汗。
他手里死死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箱子边缘被他抠出了好几道指甲印。
“换钱！快给我换两万块的边币！”
沈胖子把皮箱砸在柜台上，木板震得直响。
箱盖弹开，里面全是成捆的国府法币和几十块大洋。
柜台里的红军办事员翻了个白眼。
“法币不收。拿回去擦屁股吧。”
办事员把那堆花花绿绿的纸币扫到一边。
“大洋收。按今天的汇率，一块大洋换两块边币。”
沈胖子连半个不字都没敢说。
他像孙子一样点头哈腰，把法币全搂进怀里，把大洋推过去。
办事员点清大洋，递出来一沓印着红星的粗糙纸币。
沈胖子双手接过边币，激动得嘴唇直哆嗦。
他把边币贴在脸上蹭了蹭，又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这才是祖宗啊！”
沈胖子冲着身后的商人们大喊。
“国统区一天三变价！只有红军的边币，买得着真金白银的粮食和精盐！”
陆明渊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有了这堆积如山的粮食做实物锚定。
苏区的边币，彻底成了华南地界上最坚挺的货币。
把国府的法币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科长！要命了！”
一声破锣嗓子打断了陆明渊的思绪。
老账房钱布袋连滚带爬地冲出库房区。
他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大冷天的，老头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砸。
钱布袋扑到陆明渊跟前，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泥地里。
“科长！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头把手里的东西拍在陆明渊面前的青砖上。
那是一把发了霉的陈麦子。
麦粒表面长着一层绿毛，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根长出白芽的麦秆。
陆明渊眉头微皱。
“库房漏雨了？”
“没漏雨！是粮食太多了！”
钱布袋双手拍着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十个大仓库，全塞满了！新收上来的红薯和麦子没地方放，只能往旧粮上面压！”
老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底下那几万斤陈粮，被压得密不透风。这几天天气一回暖，里面就开始发热出汗！”
钱布袋指着一号库房的方向，手指头直打颤。
“您去摸摸，那粮堆里面烫手啊！”
“再放半个月，底层那几万斤救命粮，全得沤成一堆烂泥！”
楚云锋刚从前线下来，马鞭还捏在手里。
听到钱布袋的哭嚎，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马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粮仓满了？”
楚云锋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地上的霉麦子。
他打了一辈子仗，只愁过没饭吃。
粮仓满了装不下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没敢想过。
楚云锋一把揪住钱布袋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老钱，你哭什么丧！粮食多了还不好？”
楚云锋指着山外的方向，嗓门洪亮。
“咱们根据地吃不完，送人啊！”
楚云锋转头看向陆明渊，脸上透着兴奋。
“明渊，赣南那边的兄弟部队，现在还啃着树皮打游击呢。”
“咱们拨出十万斤粮食，派骡马队给他们送过去。”
他用马鞭敲着手心。
“一来支援友军，二来腾出库房。这叫一举两得。”
陆明渊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捻起一粒发霉的麦子。
用指甲掐开，里面已经彻底变黑了。
他把麦粒扔进旁边的水坑里，站起身。
掏出一块白手帕，仔细擦拭着指尖的霉菌。
“政委，这叫盲目慈善，是对资本的极大浪费。”
楚云锋愣住了。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笑容僵住。
“送给自家兄弟打白匪，这叫浪费资本？”
“你送过去十万斤，他们吃完以后呢？”
陆明渊把脏手帕丢进废纸篓。
“再张嘴找你要？你成了他们的免费粮仓，他们还会去想办法搞生产、搞缴获吗？”
陆明渊看着楚云锋，语气冷得像冰。
“这在社会学里，叫福利陷阱。会摧毁一支军队的自我造血能力。”
“更重要的是，免费的粮食一旦流入市场，会瞬间击穿当地的物价体系。”
陆明渊走到那张华南军事地图前，用手指点在赣南的位置。
“你送十万斤粮，那边的粮商就会把米价压成废纸。”
“种地的老乡辛苦一年，卖出去的粮食连买盐的钱都不够。”
陆明渊转过头。
“你在救人，也是在杀人。”
楚云锋倒退了两步。
他后腰撞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直晃荡。
他是个粗人，只懂冲锋陷阵。
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经济账，听得他头皮发麻。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这几万斤粮食在库房里发霉变臭？”
楚云锋指着钱布袋手里的烂麦子。
“这可是老乡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血汗！”
钱布袋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老头的紫檀木算盘抱在胸前，算珠被他扒拉得哗啦乱响。
他算了十几遍，这批陈粮要是毁了，统筹科账面上得亏掉两千块大洋。
这比割他的肉还让他难受。
钱布袋愁眉苦脸：“科长，那这堆成山的陈粮咋办？总不能拿去喂猪吧？”
老头看着陆明渊，眼角全是乞求。
“咱们后勤部那几百头洋种猪，这几个月顿顿吃红薯叶子拌米糠，都胖得走不动道了！”
“再喂精粮，那猪都能撑死在圈里啊！”
陆明渊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堆堆金灿灿的麦浪。
阳光打在他的金丝眼镜上，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把粮食喂猪？
那是封建小农经济的残余思维。
在工业化链条里，淀粉和碳水化合物，有着更高级的转化形态。
它不仅能延长保质期，还能将附加值拉升几十倍。
成为撬动白区军阀口袋的最强筹码。
陆明渊转过身。
他看着急得快要跳脚的楚云锋和钱布袋。
嘴角慢慢上扬。
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吐出两个字：“发酵。吃不完的粮食，用来酿酒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