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销金窟“春风楼”的顶层天字号雅座。
屋里的地龙烧得滚烫，把窗户玻璃熏出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国军暂编第九师的后勤处长吴大胖子，扯开呢子军服的风纪扣。
他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通红的肥肉。
汗水顺着他脖子上的褶子往下淌，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吴处长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白底青花的瓷瓶。
瓷瓶正中央，印着一颗醒目的红星。
瓶口用红绸布和黄蜡封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感。
“沈老板，这味儿绝了！”
吴处长喉结上下疯狂翻滚，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雅座里响得像敲小鼓。
他哆嗦着手，拔开红绸塞子。
一股霸道的浓烈酒香，瞬间像炸弹一样在包厢里爆开。
辛辣、醇厚、带着粮食发酵的甘甜。
这香味直接盖过了屋里那几个头牌舞女身上的法国香水味。
吴处长根本等不及拿酒盅。
他仰起脖子，对着瓶口直接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酒液入喉，像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顺着食道一路劈开血肉，直直砸进胃里，瞬间燃起一团熊熊大火。
吴处长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两只眼珠子往外凸起，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紫檀木的圆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旁边陪酒的舞女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拿着丝帕去擦他嘴角的酒渍。
“滚开！”
吴处长一把推开舞女。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
“好酒！够劲！这才是男人喝的东西！”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满桌子的山珍海味跟着乱跳。
“娘的！以前喝的那些洋酒，全是一股子马尿味！”
吴处长指着手里的白瓷瓶，唾沫星子横飞。
“这红星特供，喝一口，天灵盖都亮堂了！”
坐在对面的沈胖子，穿着一身暗纹绸缎马褂。
他手里端着个温润的紫砂茶碗，慢慢撇去浮沫。
看着吴处长那副恶鬼投胎的模样，沈胖子心里一阵冷笑。
陆会长说得对。
这帮国军老爷天天在前线提心吊胆，神经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六十多度的高纯度工业蒸馏酒，就是麻痹他们神经最好的蒙汗药。
“吴处长，这酒可是从特殊渠道弄来的。”
沈胖子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极低。
“一个月就出那么几十瓶。省城的长官们都盯着呢，黑市上已经炒到两根小黄鱼一瓶了。”
吴处长一把将白瓷瓶搂进怀里，生怕被人抢了。
他那一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胖子。
“老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师座今晚要宴请战区长官部的特派员。”
“你再给我拿十瓶！价钱随你开！”
沈胖子双手一摊，满脸苦笑。
“长官，真没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这酒是限量特供，有钱您也买不到现货。”
吴处长急了。
他一脚踹翻了身后的黄花梨木椅子。
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步走到包厢的角落，拎起一个沉甸甸的黑牛皮公文包。
“砰！”
公文包被狠狠砸在茶几上。
拉链扯开。
里面没有现洋，也没有金条。
全是一沓沓盖着国防部鲜红大印的军需调拨单！
单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美制十轮卡车专用柴油两百桶”、“磺胺消炎药五十箱”。
“现钱我确实拿不出来了！军饷上面拖了三个月没发！”
吴处长指着那一包足以武装一个机械化营的战略物资单据。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把这些批文全拿走！只要你今天给我凑出十瓶红星特供！”
“没有这酒撑场面，特派员觉得我们第九师不懂规矩，明天的军火配额就得砍半！”
沈胖子看着那一包足以改变局部战局的军需批文。
他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烫起一个红印子，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这帮国军将领疯了。
为了一口满足虚荣心的烈酒，直接把蒋委员长的家底往外搬！
这哪里是喝酒，这是在喝国军将士的血！
两天后，罗霄山脉后勤部大院。
三辆蒙着厚重防雨油布的大卡车，轰鸣着驶入院子。
沉重的车轮在青砖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柴油味。
“卸货！轻点搬，里面全是金贵的消炎药！”
马老三挥舞着手里的鞭子，指挥着后勤兵上前卸车。
几十个小伙子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桶桶军用柴油滚进地下仓库。
钱布袋站在台阶上。
老头双手死死抓着那把紫檀木算盘，十根手指头抖得像在弹棉花。
他看着手里那张沈胖子带回来的长长礼单，两只眼睛全变成了斗鸡眼。
“科长……这账我没法算了。”
钱布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劈成了两半。
他快步走到坐在太师椅上的陆明渊面前。
“一百瓶拿陈化麦子酿的烧酒，换了白匪两百桶汽油，五十箱军用消炎药。”
老头把礼单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波纹。
“这利润翻了几千倍啊！这那是做买卖，这比去县城抢钱庄还来钱快！”
楚云锋刚从前线下来。
他那身灰布军装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
听到钱布袋的话，楚云锋一脚跨进门槛，大头皮鞋踩得地砖咔咔作响。
“明渊，你这招太绝了。”
楚云锋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他看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眼底跳动着狂热的光。
“这帮军阀老爷，为了在饭桌上攀比面子，把用来打咱们的军火全送上山了！”
“照这么下去，薛岳的后勤仓库迟早被咱们掏空！”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里。
他手里捏着那支红蓝铅笔，在白纸上画出一条向上的抛物线。
“这在现代商业体系里，叫社交货币属性。”
陆明渊语气平淡，手腕转动，笔尖在纸上留下沙沙的摩擦声。
“当一种商品脱离了使用价值，成为阶级地位的象征时，它的定价权就不在市场手里了。”
他停下笔，抬眼看向楚云锋。
“他们在酒桌上喝的不是酒精。”
“是权力的傲慢，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陆明渊将铅笔扔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脆响。
“不过，抽干他们的军费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酒精最大的作用，是麻醉大脑皮层，降低人类的中枢神经防御机制。”
陆明渊走到墙上的华南势力分布地图前。
手指在省城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一个人在清醒的时候，他的嘴比保险柜还要严。”
“但他喝下六十度的高纯度蒸馏酒，坐在四面漏风的青楼雅座里，身边围着一群吹捧他的同僚。”
陆明渊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神冷厉如刀。
“这个时候，他脑子里的军事机密，就不再是机密。”
“而是他用来在酒桌上吹嘘炫耀的谈资。”
楚云锋和钱布袋同时倒退了半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骇然。
用酒去套白匪的战略情报？
这等于是把全天下的酒楼，都变成了红军的情报审讯室！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用力撞开。
门板狠狠砸在泥墙上，落下一层白灰。
交通员丁秋生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
他跑得太急，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扑倒在陆明渊脚边。
手里的狗皮帽子飞了出去，滚到炭火盆旁边。
“科长！沈老板的加急密电！”
丁秋生顾不上爬起来，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电报纸，双手高高举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省城出大事了！”
楚云锋心头一紧，一把抢过电报纸。
展开一看，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省城城防司令部，一位手握三个主力团的少将副官长，昨晚在百乐门找上了沈胖子。”
楚云锋一字一句地念着电报上的内容。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要求包下咱们兵工厂下个月红星特供酒的一半产量。”
“说是要进贡给南京统帅部的一位大人物办寿宴。”
楚云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明渊。
“沈胖子在电报里问，这笔买卖接不接？如果要接，定多少大洋的价码？”
“那个少将说，只要酒供得上，咱们开个天价他也照付不误！”
钱布袋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一半的产量！那得是多少根金条啊！”
老头双手合十，对着房梁连连作揖。
“陆科长，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咱们就算把兵工厂的铁匠全累吐血，也得把这批酒熬出来啊！”
陆明渊没有去看那份电报。
他走到炭火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烧得通红的木炭。
火星子劈啪作响，溅出几点火花。
“要多少大洋？”
陆明渊轻笑一声。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拿到巨款的喜悦，只有发改委官员面对待宰羔羊时的冷酷算计。
他把火钳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陆明渊转过身，看着手里还捏着电报纸的楚云锋。
“回电给沈胖子。”
陆明渊整理了一下衬衣的袖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不要他一块大洋。”
“告诉那位少将。喝我的酒，就得给我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