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指挥部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脾气火爆的将领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坐着的板凳踢得老远。
“陆科长，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一师长双眼通红，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明渊的鼻尖上。
“咱们的侦察兵刚刚回报，湘江渡口只有不到一个营的白匪在修筑工事！”
“你说那里埋伏了重炮？你的千里眼看穿了他们的沙袋？”
雷啸天也皱着眉头，手里把玩着驳壳枪的枪把。
“明渊兄弟，这事儿可不能开玩笑。”
“咱们后面的追兵离这里不到三十里。这时候改路线，十万大军在泥地里兜圈子，那是给敌人当活靶子！”
彭老总没有说话。
他手里那半截卷烟已经烧到了手指，火星子烫在长满老茧的皮肤上。
他猛地把烟蒂按在桌面上，碾碎。
“理由。”
彭老总声音低沉，像是一头压抑着怒火的雄狮。
陆明渊从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被雨水浸湿了一半的牛皮纸袋。
“哗啦。”
他解开缠绕的白线，把里面的一叠票据直接倒在地图上。
“这是过去七天，我用双倍市价，从沿途几个白区大商人手里买来的‘废纸’。”
陆明渊拿出一张泛黄的单据，推到彭老总面前。
“国府后勤部，第三战区物资调拨单。”
楚云锋凑上前，低头看了一眼。
“调拨带刺铁丝网两千卷？黄磷燃烧弹五百箱？”
楚云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这……这是用来封锁江面的？”
“不止。”
陆明渊拿起另一张单据。
“这是湘江上游，桂系军阀的采买清单。”
“三天前，他们向汉阳兵工厂紧急追加了三万发七五山炮炮弹。”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将领。
眼神冰冷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器。
“一个营的守备兵力，需要用到两千卷铁丝网去封江？”
“需要用到五百箱燃烧弹去点亮江面？”
他用红蓝铅笔在湘江渡口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在现代物流学里，物资的流动轨迹，就是军队真实的战略意图。”
“这几万发炮弹和铁丝网，不是用来防守的。”
“这是在湘江渡口，给咱们红军量身定做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门外的冷雨拍打着破败的山神庙屋顶。
一师长张着嘴，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桌上的那几张调拨单，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棉衣。
他打过这么多年仗，侦察敌情靠的全是眼睛看，耳朵听。
谁能想到，敌人最致命的埋伏，竟然被一个后勤科长从几张商人的破纸里扒了出来！
如果刚才真的按照计划，让十万大军带着辎重强行渡江。
等部队走到江心，敌人的探照灯一亮。
几万发山炮炮弹和燃烧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湘江的水，会被红军战士的血染成什么颜色？
楚云锋双腿一软，后腰重重地撞在桌子边缘。
“我的老天爷……”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头皮都被抓红了。
“薛岳这是要在湘江，把咱们十万人活活包饺子啊！”
彭老总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起伏。
他那双虎目死死盯着地图上的湘江渡口，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一把抓起那些调拨单，手指用力到几乎把纸张捏碎。
“好阴毒的算计！”
彭老总咬碎了后槽牙，牙齿磨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表面上放出一个营当诱饵，暗地里把大炮全架在对岸的树林子里。”
“只要咱们一过江，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位钢铁般的统帅，此刻后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陆明渊，眼神里的威严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战争的形态，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陆管家。”
彭老总把那叠单据拍在桌面上。
他大步走到陆明渊面前，双手按住桌子。
彭老总急促地问：“那你说怎么办？后面的追兵马上就到，咱们没路了！”
陆明渊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支红蓝铅笔。
陆明渊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一处偏僻的浅滩：“更改行军路线，绕开敌人的口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