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合着汗酸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陆明渊反手关上门，把寒风挡在门外。
这间由当地阔佬宅邸改造的临时会议室里，挤满了穿着褪色灰军装的将领。
屋子正中央拼着两张八仙桌，上面铺着一张磨得起了毛边的云贵川军用地图。
“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部队建制都跑散了！”
一名身材魁梧的师长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搪瓷茶缸跳了起来，半缸子粗茶泼在了地图的等高线上。
他扯开领口，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
“天天钻山沟，躲来躲去，战士们的脚底板全是血泡！”
“我提议，把队伍集中起来，跟薛伯陵的追兵硬碰硬干一仗！拿下前面那座县城，建立稳固的根据地！”
屋子里嗡嗡作响。
彭老总坐在长条凳上，黑着脸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打县城？拿什么打？战士们手里的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
“那就拿大刀砍！拿牙咬！”那名师长瞪着通红的眼睛，“总比天天被人家撵着屁股跑强！”
争吵声越来越大，几名指挥员为了“阵地战”还是“游击战”争得面红耳赤。
一只拿着旱烟袋的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长者，慢条斯理地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烟灰。
“路线问题，关系到红军的生死存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刚进门的陆明渊身上。
“咱们的‘财神爷’来了。既然是打仗，打的就是家底。”
长者笑了笑，指着桌边的空位。
“陆科长，你来给大家盘盘账。”
陆明渊没有敬礼。
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那块纯铜怀表，“啪”地一声按开表盖。
秒针滴答作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在现代项目管理中，脱离物资基础谈战略规划，等于闭着眼睛跳崖。”
陆明渊将怀表摆在桌角，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砰”的一声，账册重重砸在地图上。
刚才主张硬打的王师长皱起眉头。
“陆科长，我们在这定军国大事，你拿个账本凑什么热闹？”
“王师长，你想要一场硬碰硬的攻坚战。”陆明渊摸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我们来核算一下这场战斗的运营成本。”
他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黑两色的蝇头小楷。
“一个标准的满编主力团，在一小时的高强度正面阻击中，至少消耗三千发子弹。”
陆明渊用蓝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如果要啃下一座有城墙、有机枪阵地的县城，按照最低标准，我们需要四个主力团轮番冲锋。”
“也就是说，一小时的弹药流水，是一万两千发。”
他抬起眼皮，目光冰冷地扫过王师长的脸。
“王师长，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库存周转率是多少吗？”
王师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明渊没等他回答，手里的红蓝铅笔倒转，用红色的那一头在纸上狠狠戳了三下。
“加上我们沿途用白糖换来的劣质子弹，以及兵工厂昨晚连夜复装的子弹。”
“全军所有家当加起来，十四万发。”
陆明渊将铅笔拍在桌面上。
“十四万发。这笔账算下来，你的‘硬仗’，最多只能打不到十二个小时。”
“十二小时之后，你的兵就没有子弹了。你打算让他们举着烧火棍，去迎击薛岳的机械化炮兵团吗？”
屋子里响起几声粗重的喘息。
王师长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腿肚子撞在长条凳上。
“这还不算人员折旧。”
陆明渊的手指在账页上往下滑动。
“攻坚战的战损率，通常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我们在上海滩的医药代理人苏青禾，花美金走青帮水路，好不容易运进来一批盘尼西林和磺胺。”
“这些药是保命的。在黑市上，一盒药的价格够买十条汉阳造。”
陆明渊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你一场冲锋下来，送回来一千个伤员。”
“按照现在的医药库存，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中八百个人因为伤口感染而发高烧。”
“你要用战士们的命，去换一座根本守不住的空城？”
彭老总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大半截烟灰直愣愣地砸在他的绑腿上。
他顾不上拍打，眼睛死死盯着那本账册，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听过有人把流血牺牲，用这种冷冰冰的“成本”和“折旧”算得如此彻骨。
“那……那你说怎么办？”王师长声音嘶哑，手指搓着粗糙的衣角。
“难道就天天钻林子？战士们肚子里没食，走不动了！”
“问到点子上了。”陆明渊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现代供应链管理中的‘动态库存补充’。”
陆明渊抽出一张白纸，用红蓝铅笔快速画了几个方框和箭头。
“云贵川地区，地无三尺平。这里的土豪劣绅家里，粮食储量有限。”
“如果我们停在原地建立所谓的根据地，十万大军吃喝拉撒，三天之内，就能把当地的生态承载力吃垮。”
他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原地驻扎，等于自切资金链。”
“唯一能活下去的商业模式，就是保持资产的高流动性。”
全场鸦雀无声。
一群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此刻像听天书一样听着这些古怪的名词。
但每个人都能听懂其中的生死逻辑。
陆明渊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国军的防线。
“薛岳的中央军，装备精良，补给充足。他们的辎重队，就是一座座移动的仓库。”
“我们不要去打他们的坚固防线，那叫硬性消耗。”
“我们要去打他们的运输线，打他们的补给节点。”
陆明渊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表情。
“他们送什么，我们吃什么。用他们的子弹，打他们的人。”
“这叫利用敌方资本，实现我方资产增值。”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在运动中寻找敌人的薄弱环节进行资产重组。”
陆明渊将红蓝铅笔装回口袋，拿起那块怀表。
“这不叫逃跑。这叫游击战。这是在资源劣势下的唯一解法。”
“谁能把后勤的账算明白，谁就能活到最后。”
王师长一屁股跌坐在长条凳上。
他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又看了看陆明渊笔挺的西装领口。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那套猛打猛冲的江湖把式，在陆明渊精密到个位数的数学模型面前，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彭老总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八仙桌前，一巴掌拍在陆明渊的账册旁边。
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好一个资产增值！”
彭老总环视四周，声音大得震落了房梁上的灰尘。
“都听见没有？账摆在这里！谁再敢提什么集中兵力打攻坚战，就是拿全军的家底去打水漂！”
“老子第一个枪毙了他！”
几名之前支持阵地战的指挥员，纷纷低下头，拿着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冷汗顺着他们的鬓角往下淌，滴在纸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打仗还能这么算账？
这哪里是在排兵布阵，这分明是在算命！算整个红军的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长者，笑着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陆明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个只谈后勤，不谈政治。”
长者赞许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这本账册，比十万大军的请战书还要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