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坡上，冷风呼啸。
但整个露天课堂却死寂得如同真空。
只有将军们那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捏着快要折断的铅笔，在粗糙的草纸笔记本上疯狂记录着。
“沙沙沙——”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像是一群饥饿的春蚕在啃食桑叶。
彭老总嘴里的旱烟早就灭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黑板上那个代表“货币战争”的巨大循环圈，胸膛剧烈起伏。
打了一辈子仗，从井冈山打到陕北。
他脑子里装的全是穿插、包围、诱敌深入。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不用开一枪一炮，只靠一堆肥皂和火柴，就能让国军的一个满编师崩溃？
“明渊。”
彭老总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你刚才说，用倾销砸垮国统区的市场？这玩意儿真能当枪使？”
他指着黑板，手指头都在哆嗦。
“国军手里可是有真金白银的，他们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赚钱？”
陆明渊没有回答，而是从讲桌下拎起一个破麻袋。
他解开袋口，倒出两块颜色暗沉、散发着一股怪味的肥皂。
“砰”的一声，肥皂砸在桌面上。
“彭总，这是国统区市场上卖得最火的‘洋胰子’。”
陆明渊用石灰条在肥皂旁写下一个数字：“一块，大洋两角。”
他转过身，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颜色雪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肥皂。
“而这是我们延安兵工厂，用提炼原油剩下的石蜡废料，加上草木灰合成的工业皂。”
陆明渊将那块白肥皂拍在“洋胰子”旁边。
“在有了发电机带动搅拌机后，我们一天的产量，是一万块。”
“成本，不到一分钱。”
陆明渊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资本大鳄独有的贪婪与冰冷。
“我把这东西，以五分钱一块的价格，通过走私渠道大量倒进国统区。”
“彭总，你猜会发生什么？”
台下的楚云锋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懂经济学，但基本的算账还是明白的。
“老百姓肯定疯抢啊！”
楚云锋一拍大腿，“五分钱买这么好的肥皂，谁还去买两角钱的洋货？”
“没错。这叫占领下沉市场。”
陆明渊用石灰条在黑板上狠狠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国统区那些靠卖高价肥皂发财的资本家，工厂会瞬间停转。他们的工人会失业，会闹事。”
“国军的税收会大幅度锐减。没有税收，他们拿什么发军饷？”
“军饷发不出，底下的当兵的就会哗变。薛伯陵再能打，他也指挥不动一群饿着肚子、没有军饷的兵！”
整个露天课堂彻底炸锅了。
雷啸天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黑手印。
他看着陆明渊，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雷啸天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这他娘的比用机枪扫射还毒啊！”
“咱们在延安摇几下发电机，国统区那边就要死一大片人？”
“那咱们还拼什么刺刀？直接在窑洞里做肥皂不就天下无敌了？”
刘首长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破羊皮大衣掉在地上都没去捡。
他双手撑着石头桌子，眼珠子通红。
“明渊同志！你这是在给咱们红军长一双能吃人的手啊！”
“把打仗变成做买卖，用敌人的钱，养咱们的兵，最后再用咱们的兵，去抄敌人的家！”
刘首长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手掌发麻。
“这账算得，绝了！绝户计啊！”
将军们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彻底变成了狂热。
他们看着讲台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西装的年轻人。
就像在看一个掌握了天机、能呼风唤雨的神仙。
他们打了一辈子生平死仗。
第一次深刻地、痛彻心扉地理解了那个残酷的硬核逻辑——
打仗，就是打钱！
没有钱，再英勇的战士也只是一具等死的尸体；有了钱，哪怕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农夫，也能堆死最精锐的王牌军！
课堂的氛围被推到了最高潮。
几个师长甚至抢着站起来，大声向陆明渊请教如何把这种“倾销战术”应用到自己防区的游击战里。
陆明渊看着这群被彻底“洗脑”的铁血将领。
他伸手掏出那块纯铜怀表，准备宣布下课。
就在表盖“啪”的一声弹开的瞬间。
“科长！陆科长！不好了！”
一声变了调的惨嚎从黄土坡下传来。
钱布袋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会场。
他脚上的布鞋跑掉了一只，满脸的肥肉因为恐慌而剧烈颤抖着。
手里死死抓着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电报纸。
“出什么事了！天塌了？”
楚云锋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钱布袋，眉头紧锁。
钱布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东边国统区的方向，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天……天真塌了！”
“国统区那边，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说咱们在延安搞出了大动作。”
钱布袋把电报纸拍在陆明渊面前的讲桌上，声音带着哭腔。
“那边几个最大的买办资本家联手了！”
“他们突然掐断了所有通往咱们边区的秘密走私通道！”
“食盐、布匹、连他娘的火柴，一根都不让过黄河！”
钱布袋绝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咱们延安市面上的物价，半天时间，直接涨了三倍！”
“老百姓抢不到盐，已经开始去抠墙皮上的白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