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太原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急刹。
车轮在督军府那两座高大的石狮子前堪堪停住，扬起一片尘土。
赵刚跳下车，手里端着那挺形影不离的捷克式轻机枪，像尊黑铁塔一样护在车门边。
陆明渊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地面上。
他掸了掸风衣上沾染的黄土，抬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透着森严之气的“督军府”牌匾。
“站住！什么人！”
门口的几个晋绥军卫兵哗啦啦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两人。
赵刚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将轻机枪的枪托顶在肩窝上，大拇指压在了保险上。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后勤统筹科长，陆明渊。”
陆明渊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来找你们阎长官，对对账。”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手令，两根手指夹着，递到卫兵面前。
卫兵看清了上面的大印，脸色一变，赶紧收起枪，转身跑进去通报。
十分钟后。
督军府内的一间宽敞书房里。
紫檀木的书桌后，阎锡山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马褂，正低着头，手里劈里啪啦地拨弄着一把纯金打造的小算盘。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从老花镜的上方斜睨了陆明渊一眼。
“后勤科长？八路军现在也学着国民党搞这些名堂了？”
阎锡山慢吞吞地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把金算盘往桌上一推。
“说吧，来找老汉我有什么事？”
“日军都打到平型关了，你们不去前线拼命，跑到太原城里来躲清闲？”
陆明渊没有理会阎锡山的嘲讽。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阎主席，八路军十万将士，可以去堵鬼子的坦克。”
“但前提是，你得把拖欠的军饷、弹药和冬装，足额发给我们。”
陆明渊盯着阎锡山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
“雇人干活，得先给安家费。这是规矩。”
阎锡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大腿。
“军饷？弹药？”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保险柜前，掏出一串钥匙，叮当乱响地打开柜门。
“砰”的一声，几本厚厚的账册被他重重砸在书桌上。
灰尘飞扬。
“陆科长，你既然是管后勤的，那咱们就来看看账！”
阎锡山翻开其中一本，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戳着。
“你看看这山西的财政！千疮百孔啊！”
“为了修碉堡、拉铁丝网，老汉我连老婆本都掏空了！”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角甚至硬挤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
“现在日军一来，税收全断了。”
“晋绥军几十万张嘴嗷嗷待哺，我拿什么给你们八路军发军饷？”
阎锡山把账本推到陆明渊面前。
“你自己看看！这账面上，已经是赤字连天了！”
“要枪没枪，要钱没钱。老汉我现在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你要的东西！”
“国家艰难，大家都要体谅嘛。你们八路军觉悟高，克服克服困难，先拿大刀去顶一顶。”
赵刚在旁边听得肺都要气炸了。
拿大刀去顶坦克？亏这老狐狸说得出口！
他握着机枪的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一枪托砸烂那张虚伪的脸。
陆明渊没有发火。
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账本拉到自己面前。
只随手翻了两页。
他的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阎主席，在现代审计学里，做假账，也是一门技术活。”
陆明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
阎锡山愣了一下，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账，做得很粗糙。”
陆明渊手中的铅笔在账本的一处数据上画了个重重的红圈。
“你看这一笔，太原兵工厂上个月的无烟火药消耗量是五百吨。”
“但对应的子弹产出，账面上却只有不到一百万发。”
陆明渊抬起头，眼神像两把锐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阎锡山的伪装。
“剩下的四百多吨火药，凭空蒸发了？”
“按照火药和子弹的转化率，这四百吨火药，足够复装出一千五百万发子弹！”
阎锡山老脸一红，强词夺理道：“那是……那是火药受潮报废了！”
“报废了？”
陆明渊冷笑一声，铅笔飞快地翻到另一页。
“那再看这个。大同煤矿上个季度的上缴税金，比去年同期锐减了百分之七十。”
“理由是战乱导致停工。”
陆明渊的笔尖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但在太原铁路局的货运日志上。上个季度从大同发往河南方向的运煤专列，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两倍！”
“阎主席，这些没交税的黑煤，卖的钱去了哪？落进了谁的口袋？”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阎锡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西装的年轻人。
他打了一辈子算盘，自认为做账天衣无缝。
却没想到，在这人面前，仅仅扫了两眼，就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陆明渊没有停下。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阎锡山。
“最精彩的，是这一笔。”
陆明渊用红铅笔在账本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南京国民政府上个月拨给第二战区的十万支中正式步枪、五百门迫击炮的专项抗战军需。”
“在你的入库账单上，竟然被列为了‘损耗’。”
陆明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十万支枪，还没发到士兵手里，就损耗了？”
“阎主席，你当南京的蒋委员长是瞎子吗？”
“你……你血口喷人！”
阎锡山彻底慌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那批中央军需，是他暗中截流下来，准备扩充自己嫡系部队的命根子。
这件事做得隐秘，连他手下的很多师长都不知道。
这个八路军的后勤科长，是怎么知道的？！
“我血口喷人？”
陆明渊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甩在阎锡山脸上。
那是他通过缜密的物流推演和各地粮价波动，反推出来的晋绥军秘密仓库坐标。
“晋中南，中条山余脉，废弃的第三号煤矿矿井。”
陆明渊看着阎锡山那张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那批军火，就藏在那里。”
“阎主席，你不是没枪没炮。你是想把中央军需吞进自己的肚子里，然后让我们八路军去前线当炮灰替你送死。”
被当场拆穿的阎锡山，恼羞成怒。
他一把将桌上的账本扫到地上，撕破了脸皮。
“是又怎么样！”
阎锡山指着陆明渊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里是山西！老汉我是太原的主人！”
“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想要枪？想要钱？门都没有！”
阎锡山瞪着通红的眼睛，像一头护食的老狗。
“今天就是说破大天，老汉我一颗子弹也不给！”
“你们八路军爱打不打！不打，老子这就给南京发电报，告你们怯战叛国！”
赵刚的机枪猛地抬了起来，保险打开。
“老狗！你信不信我突突了你！”
门外的晋绥军卫兵听到动静，立刻端着枪冲了进来，将两人团团包围。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立刻演变成一场血腥的火并。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翻脸不认人的阎锡山。
陆明渊没有发火，也没有退缩。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支红蓝铅笔装回口袋，抚平了风衣的褶皱。
然后。
他掏出那块纯铜怀表，拇指按开表盖。
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咔哒。”
表盖合拢。
陆明渊抬起头，看着气急败坏的阎锡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冷笑。
“既然阎主席这么一毛不拔。”
陆明渊转过身，向着书房门外走去，连看都没看那些举着枪的卫兵一眼。
“那我就自己去你的库房里‘搬’了。”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