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在阴暗的重庆办公室里将烧成灰烬的情报踩碎的同一时刻。
太行山黄崖洞兵工厂那间充满了机油味的统筹科办公室里。
陆明渊正坐在那张用两个弹药箱拼成的办公桌前，视线死死地钉在桌上那份刚刚送抵的《全军扩编人员激增名册》上。
他的眉头深深地锁死，眉心甚至拧出了一个川字。
“科长！大喜事啊！”
雷啸天像一阵旋风般卷进办公室。
他粗暴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砰”的一声砸在土墙上，震落了一片尘土。
他满面红光，兴奋地直搓手。
“咱们在平型关和太行山连打了几场大胜仗，这名声算是彻底在华北平原上打响了！”
“这几天，周边各省的热血青年、逃难的学生，还有那些打散了的游击队，跟潮水一样往咱们太行山涌啊！”
雷啸天激动地拍着桌子上的那本名册，唾沫星子乱飞。
“你猜猜，光是这个月，咱们八路军扩编了多少人？”
楚云锋跟着走进来，脸上也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三个师的编制早就满了，总部又临时扩编了几个独立旅和游击支队。”
楚云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
“粗略估计，咱们现在在太行山根据地的总兵力，已经突破了十五万！”
“十五万啊明渊！这可是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兵强马壮！”
“十五万……”
陆明渊没有笑。
他抬起眼皮，看了兴奋的雷啸天和楚云锋一眼。
然后伸出手，一把抓起那本厚厚的扩编名册，“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桌面上。
名册扬起一阵灰尘，呛得雷啸天连打了两个喷嚏。
“十五万头猪，放在太行山里，也能把漫山遍野的树皮啃个精光。”
陆明渊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坨子，瞬间浇灭了屋子里的狂热气氛。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纯铜怀表，“咔哒”一声按开表盖。
“政委，雷团长，你们是不是觉得人多就是好事？”
“在现代经济统筹学里，人口红利和人口灾难，只有一线之隔。”
楚云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明渊，你这话什么意思？有人来投奔咱们打鬼子，那是民心所向啊！”
“民心填不饱肚子。”
陆明渊用指关节重重地敲击着名册。
“十五万人。按照一个成年士兵最低的热量消耗标准，每天每人需要一斤半的高粱面或小米。”
他抬起头，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一天，就是二十二万五千斤的口粮消耗！”
“一个月，就是六百七十多万斤！”
楚云锋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搪瓷缸抖了一下，水溅在手背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精确地算过这笔账。
“这还不算完。”
陆明渊将怀表塞回口袋，走到墙上那张太行山地形图前。
“现在是十月底。太行山的冬天有多冷，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这新增加的几万人，穿的都是单衣。要在山里过冬，御寒棉衣的缺口，高达十万套！”
陆明渊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锋和雷啸天。
“十万套棉衣，六百多万斤粮食。”
“政委，你告诉我，这笔天文数字的物资，你打算去哪里弄？”
雷啸天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服气地嘟囔。
“咱们不是在上海滩割了那些奸商的韭菜吗？手里有十几万现大洋呢！”
“有钱还怕买不到粮食和棉布？”
“钱？”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钱布袋，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把怀里那个宝贝似的账本翻开，举到雷啸天面前。
那张老脸上满是绝望的泪水。
“雷团长，你当现在是太平盛世啊！”
钱布袋指着账本上空空如也的进货记录，声音都在发颤。
“国统区那边，早就实行战时配给制了！老蒋把粮食和布匹全卡死了！”
“别说是十几万大洋，你就算把金山搬出去，人家也不卖给你一粒米！”
钱布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
“咱们手里的钱，在这被鬼子和国军双重封锁的穷山沟里，连擦屁股都嫌硬啊！”
“这十五万张嘴，半个月后非得把老头子我活吃喽不可！”
雷啸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断粮和挨冻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不需要鬼子来打。
这十五万大军，自己就会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寒冷发生哗变。
到时候，整个太行山根据地就会从内部彻底崩溃。
楚云锋脸色煞白，一拳砸在墙上。
“难道……咱们要眼睁睁看着这十几万热血青年饿死冻死在这深山老林里？”
“实在不行，咱们就组织部队出山！去抢鬼子的炮楼，抢他们的粮仓！”
“去抢鬼子的铁公鸡？”
陆明渊冷笑一声。
“且不说鬼子的据点现在防守多严密，就算你抢到了，那点粮食能塞牙缝吗？”
“靠游击战去维持十几万大军的生计，这是天方夜谭。”
“那你说咋办！”雷啸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总不能把人赶走吧！”
陆明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那堆杂乱的图纸中，抽出了一支红蓝铅笔。
他拿着铅笔，走到那张巨大的太行山地形图前。
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太行山深处，一片被标注为“沼泽烂泥地”的区域。
陆明渊手腕发力。
红色的铅笔芯重重地压在地图上，以那片区域为中心，画了一个巨大的、刺目的红圈。
“没粮没布。”
陆明渊转过身，将红蓝铅笔随手扔在桌上。
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业狂热。
“那就自己从土里刨出来。”
他看着还处于震惊中的楚云锋和雷啸天。
语气冰冷地下达了命令。
“传我的命令。”
“从明天起，停止一切非战斗军事演习。”
陆明渊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全军十万人，准备跟我下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