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柔的半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她倒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嘴里的血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两颗断裂的牙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干呕声。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散落在地上的那把“九九式改”步枪残骸。
炸开的枪膛像一张嘲笑她的烂嘴。
黑色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味，直往她的鼻腔里钻。
直到这一刻。
林语柔那颗受过特高课严苛训练的大脑，才在一片空白后恢复了一丝转动。
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叫陆明渊的男人，那天晚上根本不是被防空警报乱了阵脚。
那个放在桌角、盖着绝密印章的红色文件夹，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一包烈性毒药。
他连杀自己都嫌浪费子弹。
他留着自己的命，就是为了让自己亲手把这包毒药，喂进大日本帝国的嘴里！
“司令官阁下！”
一名挂着大佐军衔的后勤部军官跌跌撞撞地冲进会议室。
他连军帽都跑歪了，手里举着一份厚厚的资产损失清单。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除了前线第三师团的伤亡，兵工厂那边的清算报告出来了！”
后勤大佐跪在地上，把清单举过头顶，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太原和北平的三座主兵工厂，为了适配这份新图纸，提前拆毁了原有的三八式步枪模具。”
“重新开模、调试流水线，足足停工了半个月！”
冈村宁次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
“说损失！帝国到底损失了多少物资！”
他一脚踹开脚边的一截断枪管，皮靴在木地板上蹭出一道黑印。
后勤大佐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声音里带着哭腔。
“从满洲国鞍山钢铁厂紧急调拨的三千吨优质高碳合金钢，全部按照新配方进行了热处理！”
“现在，这三千吨钢材的内部晶体结构已经彻底被破坏，脆得像饼干。”
“别说重新回炉造枪，就算是拿去打铁钉，都会一敲就碎！”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兵工专家的头已经快杵到裤裆里了，连大喘气都不敢。
“三千吨……”
冈村宁次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伸手死死扣住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在硬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大日本帝国的钢铁产量本就捉襟见肘，华北方面军的配额更是少得可怜。
这三千吨优质合金钢，是他们省吃俭用半年才攒下来的家底！
现在，全成了一堆连废铁都不如的残渣！
不仅没有提升火力，反而让整个华北日军的后勤枪械补充，出现了长达三个月的真空期！
“特高课！”
冈村宁次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特高课机关长跪在林语柔旁边，冷汗把后背的军装浸得透湿。
“司令官阁下……”
“这就是你们大日本帝国最精锐的情报机构？”
冈村宁次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机关长的脑门上。
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鲜血顺着机关长的额头流进眼睛里。
他连擦都不敢擦，只是死死把头贴在榻榻米上。
“你们带回来的不是情报，是一场工业灾难！”
冈村宁次指着林语柔，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她带回来的图纸，废了帝国一个师团，毁了帝国三千吨特种钢！”
“从今天起，切断特高课与军部的一切情报共享！你们这群蠢猪，全被支那人洗脑了！”
林语柔听着冈村宁次的咆哮，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引以为傲的特工生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不仅没能窃取太行山的机密，反而成了大日本帝国在华北战场上最大的罪人。
信任危机在日军军部和情报机构之间，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林语柔仰起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惨笑，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神智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
太行山腹地，八路军总部。
窑洞外的阳光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院子里，一张缺了半条腿的八仙桌旁，围满了八路军的核心高层。
“哈哈哈哈哈！”
彭老总光着膀子，手里举着一份内线刚送出城的华北日军战损通报。
他笑得前仰后合，蒲扇大的巴掌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痛快！老子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彭老总把战损通报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粗瓷茶碗直跳。
楚云锋拿着通报看了又看，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
“一个甲种师团在阵前集体炸膛，自损八百。”
“三千吨优质钢材变成了切菜都不配的废铁渣子。”
楚云锋放下通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明渊啊，你这一手，可真是绝后了。”
雷啸天蹲在旁边的树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猛扇。
他满脸崇拜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陆明渊。
“科长，我老雷以前只服能在死人堆里拼刺刀的好汉。”
“今天我算是服了你了。”
雷啸天竖起大拇指，“你坐在窑洞里画了几张图，连一发子弹都没费，直接干碎了小鬼子半个后勤部！”
“这要是让阎老西知道了，他非得吓得三天睡不着觉不可！”
钱布袋背着算盘，从屋里一溜小跑出来。
他脸上的肥肉一颠一颠的，眼珠子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我刚才盘了盘账。”
钱布袋把算盘放在桌上，手指头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啦直响。
“三千吨特种钢材，加上重新开模的机械损耗，还有那些被炸废的步枪。”
“小鬼子这波，折进去的钱，足够买下半个太原城了！”
钱布袋一拍手，“这买卖，一本万利，不，这是无本万利啊！”
周围的将领们听着这笔账，纷纷倒吸气，随后又爆发出更热烈的哄笑。
整个八路军总部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抗战史上，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把敌人当猴耍、兵不血刃的超级大捷。
陆明渊坐在长条凳上。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
桌上放着一杯白开水。
他没有加入众人的大笑，只是平静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得胜后的张狂。
只有一种完成了一道数学公式后的漠然。
“在现代工业战中，技术壁垒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陆明渊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他们急于提升火力的心理，做了一次信息不对称的降维收割。”
院子里的笑声渐渐平息。
将领们看着陆明渊那张没有波澜的脸，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
他们知道，这位活财神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更大的算计要出炉了。
陆明渊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蓝铅笔。
他转过身，走到挂在窑洞土墙上的华北军事交通图前。
笔尖在地图上停留了几秒钟。
“鬼子的钢铁配额被我废了一批。”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工业生产停滞，前线又急需补充军械。”
他用红蓝铅笔的黑色那一头，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粗壮的黑线。
笔尖摩擦粗糙的纸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按照日本人的后勤补给逻辑，他们一定会疯狂搜刮现有的钢铁资源，用来回炉补充军工。”
陆明渊的手指点在那几条黑线上。
那是贯穿华北平原、连接各大矿区和太原兵工厂的正太铁路线。
以及同蒲铁路、平汉铁路。
楚云锋走上前，看着地图上的黑线，眉头慢慢收紧。
“明渊，你的意思是，小鬼子要拆老百姓的铁锅去造枪？”
“老百姓的铁锅杂质太多，满足不了军工标准。”
陆明渊转过头，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们唯一能动用、且质量达标的现成高碳钢。”
陆明渊的笔尖重重戳在正太铁路上。
“就是这几百里长的铁路钢轨。”
彭老总闻言，虎躯一震。
他扔掉手里的旱烟袋，大步走到地图前。
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按在地图的边缘。
“趁他病，要他命。”
陆明渊收起红蓝铅笔，将它插回口袋。
他看着彭老总，眼中闪烁着冷血的战略光芒。
“彭总。”
陆明渊退后半步，把地图的舞台让给了这位铁血元帅。
“百团大战的节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