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和楚云锋快步走出统筹科的窑洞。
外面的黄崖洞兵工厂，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不再是那个只能靠人力打铁、熬煮土硝的原始作坊。
在冈村宁次忙着“内部大清洗”的这个月里。
太行山根据地，就像一头在黑暗中疯狂汲取营养的凶兽，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它的工业进化。
巨大的喀斯特溶洞内，白炽灯的光芒亮得刺眼。
这不再是几台靠着汽车发动机勉强支撑的简易电灯。
在溶洞最深处。
那条奔腾咆哮的地下暗河，已经被彻底驯服。
三座巨大的水轮发电机组，像三尊黑色的钢铁巨神，矗立在水流最湍急的落差处。
湍急的地下水流狠狠砸在水轮机的叶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带动着沉重的转子飞速旋转。
源源不断的高压电流，顺着婴儿手臂粗细的黑胶电缆，犹如蜘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辐射。
连接着黄崖洞里的每一个生产车间。
楚云锋站在高处的观景台上。
他看着脚下那片被电光照亮的庞大工业区，感觉自己连呼吸都不会了。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啊……”
雷啸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啃着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他半张着嘴，馒头渣子掉在衣领上都没发觉。
“政委，这……这还是咱们那个穷得掉渣的太行山吗？”
雷啸天指着下面那些飞速运转的机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娘的，简直比阎老西的太原兵工厂还要气派啊！”
“太原兵工厂算什么。”
陆明渊站在两人中间，双手按在石栏杆上。
他俯瞰着下面那座被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工业巨兽，语气中透着一种创造者独有的冷酷与傲慢。
“阎锡山的机器是买来的，坏了一个零件，整个流水线就得停摆。”
“而我们，拥有的是工业母机。”
陆明渊指着一号车间里，那几台体型最庞大、结构最复杂的机床。
那是红军在长征路上，用几百头骡马和战士们的血肉之躯，硬生生从南方扛过来的德国克虏伯车床。
也是这台工业巨兽跳动的心脏。
在稳定且强劲的电流驱动下，这些曾经沉睡的钢铁猛兽，终于展现出了它们真正的恐怖力量。
“在现代工业体系里，什么是母机？”
陆明渊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地传入楚云锋和雷啸天的耳朵里。
“那就是能制造机器的机器。”
他用红蓝铅笔点着远处的二号车间。
“看到那些新车床了吗？”
“那不是缴获的，也不是买来的。那是老铁带着工人们，用缴获来的正太铁路钢轨，自己仿制出来的车床！”
“只要这三台克虏伯母机还在转，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复制出无数台车床。”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楚云锋，眼神狂热。
“政委，这叫工业的细胞分裂。太行山的产能，已经突破了物理的上限。”
楚云锋咽了一口干沫，感觉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打了一辈子仗，以前只知道人多枪多就能赢。
现在他才明白。
在陆明渊构建的这个庞大工业体系面前，几十万军队的血肉之躯，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三人走下观景台，进入了一号核心车间。
车间里的温度极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刺鼻气味。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帆布工作服，戴着护目镜，在各自的工位上紧张地忙碌着。
这里没有土高炉翻砂铸造的粗糙感。
只有冰冷的钢铁、精确到毫米的切削声，以及满地的银色金属碎屑。
陆明渊走到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重型拉线机前。
高速旋转的刀头，正在对一根粗大的钢管进行内部切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
但这在陆明渊听来，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工业交响乐。
“科长！”
铁大牛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毛巾。
他满身都是黑色的油污和铁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看到陆明渊，立刻大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科长！成了！真的成了！”
铁大牛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根刚从车床上卸下来的粗大钢管。
那根钢管足有一米多长，比成年人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
通体泛着幽冷、均匀的烤蓝光泽。
那是经过高温淬火和化学处理后，特种钢材才会呈现出的极品色泽。
这绝不是用来造土枪土炮的劣质铁管。
这是一根真正的、能够承受巨大膛压的重武器身管！
楚云锋凑上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钢管外壁。
冰冷的触感，没有任何毛刺，光滑得像镜子一样。
“老铁，这……这是炮管？”
楚云锋的声音发紧，“咱们真的能自己造大炮了？”
他以前见过阎锡山部队里的大炮，那都是花大价钱从德国和日本买来的。
八路军要是有了这玩意儿，还怕什么鬼子的铁壁合围？直接一炮轰开！
铁大牛激动得连连点头。
他把钢管的一端抬起来，对准头顶的白炽灯。
“政委，您看里面！”
楚云锋眯着眼睛往管口里看去。
在灯光的照射下，钢管内部平滑如镜。
没有任何粗糙的砂眼和焊接缝隙。
这是一种规整、完美的滑膛结构。
在光线的折射下，里面仿佛有一圈圈银色的光环在闪烁。
陆明渊没有去看那根钢管的内部。
他只是伸手，在管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当。”
清脆而厚重的金属回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用正太铁路那些高碳锰钢车轴，经过二次冶炼和精密拉削后，才能达到的材质强度。
这根炮管，不再是那些粗糙的边区造手榴弹。
它是八路军最急需、也是日军最恐惧的重火力武器零件。
“精度公差控制在多少？”
陆明渊转头，冷冷地盯着铁大牛。
“按照您的图纸要求。”
铁大牛站直了身子，大声回答。
“公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完全达到了德国造的原厂标准！”
“很好。”
陆明渊将红蓝铅笔插回风衣口袋。
他看着那根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炮管，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
他抬起头，看着铁大牛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黑脸。
“底座和光学瞄准镜的测绘。”
陆明渊的声音，像冰冷的机器齿轮在咬合。
“做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