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門發出“嘎吱”一聲粗啞的摩擦音。
陸明淵推開化工窯洞的大門。
一股刺鼻的硝酸混合著硫磺的味道撲面而來。
窯洞里，周濟民和另外三個北平來的化學系高材生，正脫下滿是黑灰的白大褂，準備去食堂吃高粱面糊糊。
看到陸明淵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四個人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陸科長。”
周濟民趕緊站直身子，推了推鼻梁上滿是裂紋的眼鏡。
“無煙火藥的第三批試產已經完成了，燃燒殘渣低于百分之一，完全達到了您的要求。”
他以為陸明淵是來檢查火藥進度的。
“火藥先停了。”
陸明淵走到那張堆滿玻璃燒杯和試管的粗糙木桌前。
他拿起一根玻璃棒，在手里轉了兩圈。
“把所有的離心機、冷凝管洗干淨。”
四個學生面面相覷。
“科長，前線不是正急需子彈嗎？怎麼停了？”周濟民疑惑地問道。
“前線現在更急需把活人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
陸明淵放下玻璃棒。
他從風衣的內兜里掏出幾張寫滿化學分子式的草紙，“啪”地拍在桌上。
“你們是學化學的。”
陸明淵的目光掃過這四個年輕人，“應該知道‘百浪多息’。”
周濟民湊上前，看了一眼草紙上的分子式，眼楮猛地瞪大了。
“這是……德國人剛發明沒幾年的那個抗菌染料？偶氮磺胺？”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手都在抖。
“陸科長，您要合成磺胺類抗菌藥？！”
“這可是現在全世界最先進的消炎藥啊！連國統區的中央醫院都見不到幾盒！”
“我要造青霉素，你們這破窯洞里的雜菌能把傷員直接送走。”
陸明淵拉過一把長條凳坐下。
“磺胺的化學合成路徑相對簡單，不需要生物培養。”
他指著草紙上的第一步反應式。
“去一號土高爐那邊，把提煉焦炭剩下的那些黑色煤焦油全拉過來。”
“提取苯胺，用乙酸進行保護，然後氯磺化、氨化……”
陸明淵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化學名詞都像冰冷的齒輪一樣精準咬合。
“最後進行堿性水解。”
周濟民听得頭皮發麻。
理論上確實可行。
但那是在擁有全套德國進口設備的燕京大學實驗室里！
在這黃土高坡的破窯洞里，用幾個燒杯和一口大鐵鍋去合成全世界最頂級的消炎藥？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科長，這中間的反應溫度如果控制不好，產生的副產物是有劇毒的！”
另一個學生咽了口干沫，臉色煞白。
“在現代醫藥經濟學里，沒有副作用的藥只存在于上帝的藥箱里。”
陸明淵冷冷地看著他。
“外面的傷兵已經在排隊鋸腿了。毒死，或者爛死，你們選一個。”
四個學生不說話了。
他們咬著牙，重新穿上那件散發著酸臭味的白大褂。
接下來的五天五夜。
化工窯洞成了整個黃崖洞兵工廠最神秘、也最危險的禁區。
刺鼻的氨氣和氯磺酸的煙霧，順著通風口往外冒，連周邊的野草都被燻得枯死。
陸明淵幾乎沒合眼。
他像一個冷酷的監工，死死盯著每一道工序的溫度計。
“降溫！加冰塊！快！”
周濟民在濃煙中劇烈地咳嗽著，雙眼被燻得通紅流淚。
他手里拿著一根自制的溫度計，大聲吼叫。
幾個工人拼命地往外層的冷水槽里倒著從暗河里鑿出來的冰塊。
燒杯里的液體劇烈翻滾，顏色從暗紅逐漸變成混濁的黃色。
第五天深夜。
當最後一滴堿液滴入燒杯中。
原本混濁的液體里，開始緩緩析出一些微小的、白色的粉末狀結晶。
窯洞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煤油燈燃燒的“劈啪”聲。
周濟民屏住呼吸，用濾紙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白色結晶過濾出來，放在一個干淨的玻璃培養皿里。
他雙手顫抖著，將培養皿捧到陸明淵面前。
“科長……出來了……”
周濟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對氨基苯磺 胺……純度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陸明淵看了一眼那點少得可憐的白色粉末。
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
“叫軍醫。”
野戰醫院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化膿的惡臭。
老軍醫雙眼熬得通紅，手里拿著一把剛剛在火上烤過的鋼鋸。
他看著病床上那個因為高燒而陷入深度昏迷、整條右腿已經腫得發黑的年輕戰士，痛苦地閉上了眼楮。
“按住他，截肢吧。”老軍醫咬著牙吩咐旁邊的衛生員。
“等一下。”
陸明淵大步走進醫院，風衣帶起一陣冷風。
他手里拿著一個裝著白色粉末的小玻璃瓶。
楚雲鋒和雷嘯天也跟在後面，滿臉疑惑。
“明淵，你拿的啥玩意兒？”雷嘯天伸著脖子看。
陸明淵沒有理他，徑直走到病床前。
他拔開玻璃瓶的軟木塞。
“把他傷口上的爛肉剜掉。”陸明淵對老軍醫說。
老軍醫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
一股刺鼻的惡臭涌出。
陸明淵面無表情地將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均勻地撒在那個觸目驚心的傷口上。
然後用干淨的紗布包扎好。
“這……這是洋人的消炎藥？”
老軍醫看著那白色的粉末，聲音都在發抖。
“陸科長，這藥可是天價啊！您從哪弄來的？”
“自己造的。”
陸明淵淡淡地回了一句，轉身走出醫院。
“今晚守著他，每隔四個小時喂一次溫水。”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野戰醫院時。
老軍醫跌跌撞撞地沖出大門，像個瘋子一樣在空地上大喊大叫。
“退了！燒退了！”
老軍醫老淚縱橫，抓住正好路過的雷嘯天的胳膊，拼命搖晃。
“那個要鋸腿的娃娃，燒退了！傷口不流膿了！”
“這藥是神仙藥啊！活菩薩啊！”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太行山根據地。
八路軍自己造出了能消炎救命的“神藥”！
楚雲鋒激動得直接沖進統籌科辦公室，一把抱住陸明淵。
“明淵！你這不僅僅是造了藥，你這是給咱們幾萬將士造了一條命啊！”
“我這就給彭老總發報！有了這藥，咱們的傷亡率至少能降一半！”
陸明淵被楚雲鋒晃得有些心煩。
他不動聲色地推開楚雲鋒，拍了拍風衣上被抓出的褶皺。
“老錢。”
陸明淵轉頭看向站在一旁、已經笑得合不攏嘴的錢布袋。
“科長，您吩咐！這藥咱們敞開了造，先給前線的兄弟們全配上！”錢布袋拍著胸脯。
陸明淵走到辦公桌前。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白色的結晶體，眼神中沒有絲毫救死扶傷的悲憫。
有的，只是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冷血的商業算計。
他拿出一張上海灘黑市的醫藥報價單。
“前線留兩成。”
陸明淵用紅藍鉛筆在報價單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剩下的八成。”
他抬起頭，看著錢布袋。
嘴角勾起一抹像吸血資本家的冷笑。
“這藥不僅能救我們自己的命。”
“它還能成為敲開敵人防線的核武器。”
陸明淵將那張報價單甩在錢布袋臉上。
“把它換個洋文包裝。”
“通過暗線，給我送去北平和上海的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