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千钧一脚踩下去，地陷了半尺。
别动。暗雷没回头。
汉子一条腿陷在腐叶里，另一条腿悬着，扛着锤一动不敢动。陷下去的那只脚底下不是泥，是空的，一股凉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蚺道。伊莲娜跟在十步之内，声音压得很轻，裂地蚺在土里钻出来的洞，一人多粗，这片林子底下全是。它不看，它听脚步。
孟千钧的脸一下子比雾还绿。十七从后头递过斧柄让他攥住，一点一点把那条腿拔了出来。
进瘴林半个上午了。雾贴着地走，淡绿色，三十步外的树只剩一个影子。避瘴的丸子含在舌根底下，苦得人直犯恶心。林子里没有鸟叫，也没有虫声，只有四个人踩在腐叶上的动静，和地底下偶尔传上来的一阵闷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拖着一口大缸。
前头三百步，一棵空心的老榕。伊莲娜说，树上是瘴翼蝠，一整窝。树底下两条蚺，一大一小。
你咋知道是两条？孟千钧含着丸子，话都说不利索。
地上的拱痕，一道宽，一道窄。
这一条多少钱。暗雷问。
队里的消息，算在补给里。她把辫子从肩头拨到背后，我说过，价钱出来再谈。
暗雷在一块卧牛大的青石前站住，把地形看了一遍。青石左边横着一截倒木，右边是一片洼地，洼地里的雾比别处浓。老榕在正前方，看不见，可听得见：树洞里有一种极细的窸窣声，密得像下雨。
绕得过去。可绕过去，这二三十分就留给了后头跟上来的灰甲。
不绕。
他把孟千钧拎到青石前头：站这儿，脚别挪。落到你面前的，砸。没落到你面前的，不是你的。
汉子仰头看了看，蝠在天上飞，俺够不着啊。
会落。
十七被他摆在倒木后头：你的火只烧翼。翼膜薄，沾上就卷。十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斧，点了头。
我呢？伊莲娜问，十步里头，我干什么？
别死。
她抿了抿嘴，没笑出来。暗雷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朝雾里掷了出去。
咚的一声，打在空心的树干上。窸窣声断了一刹，然后整片林子的顶上炸开了。那动静像一千块湿布同时抖开，黑压压一片从雾里扑下来，翼展三尺，嘴里两排细牙，腥风先到。孟千钧的喉结滚了一下，脚没挪。
暗雷抬起两只手。[重力·斥壁]，两道。墙是看不见的，只看得见雾：淡绿的雾在半空里被齐齐推开，推出两面斜着的坡，尖头朝前，像一把犁。
蝠群一头撞在犁尖上。最前头的几十只被弹得翻了跟头，后头的收不住，顺着两面斜坡往两边滑，一股往左，一股往右。一整片黑云，叫他劈成了两条河。
沧海堡楼底下，他就是这么拆兽潮的。冲不动的东西，劈开了，就是几股接得住的。
左边那一股滑到青石上方，头顶上忽然多了一只看不见的手。[重力·压制]，不重，只把那一片的分量添了三成。蝠翼扇不动了，一只接一只往下掉，正掉在孟千钧面前，离地五尺，锤刚好够得着。
哨响了一声。
孟千钧吼出来的时候，锤已经抡圆了。一锤，一团黑血；再一锤，又一团。他不用找，也不用追，面前永远有一只在往下掉，像有人站在树上一只一只往他锤底下递。汉子起先还咬着牙，抡到第十几锤，嘴咧开了，越抡越顺，脚底下当真一步没挪。
右边那一股被斜坡挤进了倒木上方一条三尺宽的窄道。十七的斧子上腾起一道火。他是中品，火不大，可三尺宽的道，一道火舌刚好封满。蝠翼沾火就卷，卷了就栽，栽下来的被他一斧一只，剁得干净利落。有两只带着火从他头顶漏了过去，他连头都没抬。守后的人只管自己面前这一道口子，漏过去的，前头有人接。
焦臭味漫开来。伊莲娜站在十步之内，看看半空里那两面雾墙，又看看面具的背影。两百多号猎手，没有一个人这么使重力。
地就在这时候拱了起来。
一道土棱从洼地里笔直地冲过来，快得像水面底下的鱼。腐叶炸开，一条东西从土里翻上来，水桶粗，一身土黄的鳞，两只没有眼睑的眼泛着青光。裂地蚺，五级。它一尾横扫出去，三棵碗口粗的树齐腰断了，树冠哗啦啦倒进雾里。
娘咧……孟千钧的锤慢了半拍。
打你的。暗雷的声音没有起伏，那个不是你的。
第二道土棱从左后方来，窄一些，冲的是十七的后背。
两条。两道斥壁还立着，蝠群还没落完。暗雷把青石上方的压制匀出去一半，朝大的那条按了过去。五级的鳞，三成的分量压不住。他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第三层，蚺的头被按得贴了地，身子还在后头翻腾，尾巴抽得土石乱飞。
小的那条已经扑到了十七身后一丈。[时空·迟滞]，夹在重力里放了出去。那条蚺像一头扎进了水里，张开的嘴，弹出去的身子，一下子全慢了。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重力又多压了一处。
四道。两道斥壁，一道压制，一道迟滞。三阶的池子比去年宽出一倍，这会儿也像开了闸，哗哗地往下泄。两只手各管两样，哪一样都松不得：斥壁一松，蝠群合拢，锤和火就接不住了；压制一松，大的那条一尾能把青石上的人扫成两截。
小蚺在迟滞里挣了两挣，挣开了半个身子。它不扑十七了，头一甩，朝着那个站着不动的人弹了过来。暗雷两只手都占着，腾不出第五道。
一片白光横着拉开了。
不刺眼，薄薄一层，像有人在蚺的眼前抖开一匹素绢。[光·帷幕]。那两只眼闭不上，白光里它什么也看不见，一口咬空，头撞在了青石边上。
伊莲娜喊，它往左甩！
暗雷往右让了半步。蚺头擦着他的肩膀甩过去，牙尖在皮甲上刮开一道口子，腥气扑了一脸。迟滞重新咬住了它。
登记册上，她是光系中品。中品的光，晃不瞎五级的眼。
这会儿没工夫想这个。蝠群落完了，青石前头堆了一地。暗雷撤掉斥壁，腾出来的力道先往上一掀，把大蚺的头从地上掀起半尺，再两只手一起按下去，正按在那块卧牛青石上，压得鳞片咯咯作响。
哨又响了一声。
砧给你了。他说，打铁的。
孟千钧愣了一刹，随即嗷地叫了一嗓子，眼珠子都红了。他两步蹿上青石，把锤举过了头顶。
当！头一锤，鳞裂了。当！第二锤，头骨塌下去一块。第三锤落下去，没有声音了。蚺身在后头抽了几抽，慢慢摊平在腐叶里。
另一头，十七没等哨。他的斧子带着火，从小蚺闭不上的眼窝后头斜劈进去，一直没到斧柄。暗雷把压制挪过去按住，按到它不再动。
林子里静了下来。雾慢慢合拢，盖住一地的黑血和焦翼。四个人，都站着。
孟千钧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滴，他自己没觉出来。十七的眉毛燎掉了半边。伊莲娜的斗篷下摆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都是皮肉上的事。
孟千钧低头看看锤，又看看青石上那颗扁了的蚺头，嘴唇哆嗦了半天：俺……俺打死了五级的？
没人笑他。丙级，二阶初期，来岭安之前，他连四级的东西都没独个儿放倒过。
十七把斧子从眼窝里拔出来，盯着斧刃上的血看。他开了口，这一回没有断：你把它们分开了。
你会说整句啊！孟千钧瞪圆了眼。十七没理他，眼睛还在面具上。
暗雷靠着一棵树，等指尖的麻退下去。池子剩了五成。
你以前带过兵。伊莲娜拿一块帕子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眼睛却没离开他，猎人不这么打。猎人只管自己那一刀。
他不答。她也不等他答：这一条我不要钱。我只是看见了。
你那道光，暗雷说，也不是中品。
她擦手的动作顿住，过了片刻，把帕子叠好收进袖里：那我们扯平。
核是孟千钧和十七下刀剖的。五级的两枚，一枚灰黄，一枚小些；四级的蝠核四枚，是撞死在斥壁上的那几只领头的；三级的小核一把。拢在一处，三十多分。
谁落的最后一下，归谁。暗雷说。
孟千钧捧着那枚灰黄的核，两只手直抖：暗雷兄，这是你按住的……
锤是你的。
小的那枚归了十七，三级的小核谁打的谁收。暗雷只收了那四枚蝠核。伊莲娜在旁边看着，挑了挑眉：两枚五级的都给出去，榜首不要了？
榜是我的。核是他们的。
镇岳团的核，从来只记在厉峥一个人名下。孟千钧不懂这里头的分别，只知道把那枚核往怀里揣了三回，又掏出来看了三回。十七把他那一枚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收起来。
林子那头有脚步声，停在了雾边上。一个灰甲的斥候探出半张脸，看见青石上那颗砸扁了的蚺头，看见倒木后头烧焦的那一条，又把站着的人数了一遍。四个。他的嘴张了张，一声没出，缩回雾里，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镇岳团的。伊莲娜说，回去报信了。这一条也不要钱。
收核的时候，暗雷辨了辨方向。岩伯说的那块石头，往北再走半日。